雨都Rainy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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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積降的重量將你推往深淵,離深淵多近彼此便離得越是遙遠,儘管未闔上的雙眼至今還能看見陽光折射,張開手攫取的泡沫依舊能感受到溫熱,但愛已然消逝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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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灯の冷徹/鬼白】侷促一隅

注意:

1.細修過的《夢》、《蝶》、《華》加上後續《侷促一隅》。

2.是的,就是因為出不成本子才會放上來Orz

3.大學好忙沒時間敲文好痛苦QAQ


《夢》

 

 

00.

 

  物換星移,日月更替,四季又在恍惚之間輪替,世事的無常變幻,仿如過眼雲煙。

  過去上一個百年,迎來下一個百年,花開花落,滄海桑田,那雙墨色看遍變化萬千的人間,然後又是漫長而短暫的年歲,捧起手,也留不住似水般地流逝於指尖。

  難以忍受的孤寂伴隨身邊。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舉起酒杯對著無語的圓月,笑開的是那一對埋藏寂寞的雙眼,飲盡瓊漿玉液,又在杯內添滿濃烈的憂情愁意。

 

  繼續等待下個夢醒。

 

 

01.

 

  東方的晨陽緩緩而升,柔和的光線灑落在尚在沉睡的桃色花樹上,剎那一陣風兒踏著輕快的步伐捲起枝椏,驚醒桃樹,整片桃林嚇得趕緊揮灑花瓣,桃花紛飛。

  迷路的落瓣飄進半掩的窗,像是瞧見趴在桌上熟睡的人,便孩子般頑皮的湊近對方,撫過髮絲,撫過眼角旁的紅色月牙,停留在蜷縮著的臂膀,盼望著那雙眼投射下來的目光。

  一聲不滿足的咕噥,緩慢睜開的黑眸還殘留著矇矓的睡意,待睏倦感漸趨消散,才撐起身走向半闔的窗牖將之推開,迎接晨間的徐徐涼風與桃源鄉的暖陽。

 

  夢醒時分。

 

  在溫煦的陽光照射下,紅結上的翠色玉珠閃閃發亮。

 

 

  極樂滿月內充溢著中藥的溫和香味。

  白澤換上無瑕的白長袍,女式繫法的白色頭巾遮住後腦杓的烏黑頭髮,綁著一枚銅錢的中國結耳飾垂掛在肩。

  秤重採來的草藥,依照份量和效用煎煮藥材,最後包裝調製好的漢方——而右耳的耳墜總是隨著他每個忙碌動作搖晃,在空中劃出看不見的弧度。

 

  店外有些動靜,開門的聲音讓白澤轉過身望向回來的人。

  「白澤大人,我把仙桃摘回來了。」

  「辛苦囉、桃太郎君。」瞇起勾人的丹鳳眼,白澤嘴角上揚,露出的笑容絢爛萬分。

 

 

02.

 

  溫潤的藥材味兒裡潛藏著沁人心脾的淡雅茶香,沖泡後的茶水由茶壺注入瓷杯內,杯中的茶水色澤碧綠,杯底清澈可見,它的芬芳清香莫不讓人放下繁雜忙碌之感,不自覺湧上悠然自適之意。

  「請用茶(チン ヨン チャ)。」

  「謝、謝謝……」聽著白澤道出他半懵半懂的語言,桃太郎接過茶杯,撲鼻而來的清香讓人迫不急待品嚐,入口後是鮮美甘醇的滋味,回味無窮。

 

  很快地,杯內已然見底,桃太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眼巴巴地盯著空無他物的杯底。

  深知桃太郎的客氣,白澤擺擺手,示意對方別那麼拘束,同時也將茶壺推過去後便笑而不語地喝起茶來。

 

  桃太郎覺得白澤做任何事時總會帶著屬於白澤特有的優雅,不管有意識或無意識,或者稀鬆平常、養就成習慣的小事——何況是現在喝茶的舉止都有桃太郎他說不出的高雅在。

  然而,能使象徵祥瑞的神獸亂了分寸、失了禮數,就只有來自地獄的輔佐官大人。

  看著面前的人手一抖,杯內灑出茶水幾滴,剛喝進的茶全嗆到氣管,想說話反倒卻咳得愈發劇烈,無法好好組織語句的樣子頗為滑稽,桃太郎無奈的拍拍上司的背幫忙舒緩。

  「鬼灯大人最近沒來光顧呢。」他只不過是提了句話而已。

 

 

  鬼神鬼灯,閻羅王手下的第二代第一輔佐官。

  與一身白的白澤相反,鬼灯總是身穿一襲黑的日式和服,除此之外個性也截然不同,儘管兩張臉長得有幾分相似。

 

  鬼灯不苟言笑,相較於白澤不吝嗇展露笑容這點,便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不變的冷酷表情更是猜不透鬼神大人的喜怒哀樂,不過工作講求效率、處事果斷確實以及態度嚴謹讓他深得敬佩。

  在白澤看來卻只是擁有拷問成癮中毒症狀的工作狂。

  「也罷,耳根子清靜,況且不必再為踹壞的門板煩惱,高興都來不及。」語末,白澤嚷嚷著要桃太郎趕緊去送貨,便把壺內剩下的茶喝完。

 

  「一放涼果真就失了味啊……」

  沒所想的無窮回甘,盡是苦澀的久久未散。

 

 

03.

 

  憶起上旬,那時的桃花初綻,不如現下開得正盛,些許業已結實纍纍。

  而那晚的夜月明星稀,缺了繁星妝點的天空只剩月亮孤高依舊。

 

  理應待在極樂滿月做最後的收拾工作的白澤,因為突如其來的慾念讓他二話不說把店扔給桃太郎看顧後,便自個兒出來遛躂,逛逛桃源鄉夜晚燈火通明的市集,說是義正詞嚴的偷懶,說是名正言順的偷閒也對,興致一來,任誰也擋不著。

  店家的屋簷下掛上燈籠,裡頭的蠟燭正在燃燒,為街道帶了些光亮,也添了些熱鬧的氛圍。

 

  白澤向攤販要了支冰糖葫蘆,付了帳,眼前的繁華景致忽然變得喧鬧,提不起勁的他不帶流連的走向對邊街道,望著沿岸河堤旁的桃花,信步在石磚步道中央,貪圖那分吵雜中的一絲寧靜。

  「真是狹路相逢啊,白豚。」

  仇人相遇,避之唯恐不及,毋須怪罪冤家路窄,只怪命運太捉弄人,好運消耗殆盡,讓他選條路走也像是抽到下下籤般不幸。

 

  「彼此彼此,你這惡鬼。」

  他狠狠咬下串在竹籤子上的山楂,嘴角還沾了些許晶瑩剔透的糖稀碎片。

 

  今夜的閑靜遙不可及。

 

 

  白澤往左跨一步,鬼灯便向左跨一步;他往右移動,對方也向右移動。

 

  前進未果,白澤拾回笑顏,胸中無名火燒得正旺,即使嘴邊沒什麼抱怨,怕是心裡不甚滋味,他強壓下憤怒,說道:「小哥你似乎擋到我的去路了,能否給個過呢?。」

  「此路非您開,此樹非您栽,若要強行過,留下買路財。」

 

  「死拿錢啊!」

  「就是死了才能拿。」

  語末,他們相互瞪視,展開一場無言的對峙,看誰先投降,看誰先退出,拚個你死我活,總要尋個勝負。

 

  「罷了罷了,這次讓你,請過吧!」不過須臾,白澤決定讓步,半舉雙手,自動退開到一旁,給鬼灯空出條路。

  但鬼灯反而不為所動,那雙猶如蛇的三白眼卻是緊盯白澤不放,盯得白澤快嚇出冷汗,才聽到低低一聲:

  「喂,吃的是什麼。」

 

  萬萬想不到對方會對自己手上的食品感興趣,他訝異地眨眨眼,並將手中的葫蘆串移到鬼灯面前,「糖葫蘆啊……怎麼,對這有興趣?」

  望對方頷首,白澤便啟口,道:

  「冰糖葫蘆為冬令佳品,酸甜香脆的口感不僅讓現世的人們所鍾愛,而山楂單單不止作為果子食用,消食積,散淤血,驅絛蟲,止痢疾,還具降血脂、降低膽固醇等藥用功效,這點也是十分深受眾人青睞。」

  「依您所言,這時節並非最佳享用時期。」

 

  「哎呀,任何事不一定都要講求時節,有時候自然而然想做,就做了——至少這山楂串挺懷念便是。」

  「這話怎麼說?」

  聞言,他便向鬼灯娓娓道來的解釋。

  「知道嗎?在中國南宋,宋光宗所寵愛的黃貴妃病得嚴重,竟茶飯不思,甚至連御醫開的帖都沒起到效果,皇帝眼看愛妃日益消瘦,隨即張貼告示求醫。」

 

  瞧見鬼灯表示知悉的點頭後,白澤則接續說:「因此,我便親自進宮診脈,告知山楂與紅糖煎熬的配方有助於病情痊癒,不過當時沒想到會以冰糖葫蘆傳入民間就是了。」

  「嘖,結果還不是因為女人。」

  「是念在愛妻心切,請不要侮蔑我的人格,謝謝。」

 

  睥睨鬼灯一眼,白澤決心無視對方,剛要咬下嚐到只剩半粒的紅果,不料衣領被巨大的力道向後提,天旋地轉,他還未從脖頸被勒住的痛覺中反應過來,迎面而來的卻是放大的冷峻臉孔——以及腦袋裡大片的空白。

  被鬼的獠牙所劃傷的嘴唇,還殘留著些紅糖的甜味兒,但不過頃刻,取而代之的是那絲絲的鐵鏽味混雜著無法道盡的苦楚之苦、悲酸之澀……

  然後……並無然後。

 

 

04.

 

  此刻的時間是晚了,極樂滿月也以歇店休息,只留下一盞燈照著下方過於慘白的面容。

  白澤懷抱著雙腳縮在椅子上,自那日以後,腦海無不是當時的畫面在反覆回想,獨自千萬年也未曾有過的沉悶正一發不可收拾的越趨強烈,前所未有的心情油然而生,襲捲心口。

  ——像石子拋進水中激起漣漪般,毫不平靜,動搖萬分。

 

  雙腳悄悄著地,深怕吵醒已熟睡的徒弟,他躡手躡腳地從櫃檯底下搬出一甕陳年酒釀,開蓋後是濃郁的桃果香與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

  白澤取出挹酒之器的斗子,舀了幾瓢盛裝在繪有點點落英的白瓷壺內,而後另在把酒添滿瓷杯,獨飲。

 

  「……咳、咳!」飲盡再添,添完再飲,喝酒之快,卻不小心嗆得他眼角掛起了淚滴。

  而不擅飲酒的他不過幾杯便湧上醉意,烈性的桃酒流經喉嚨一路到胃部,惹得胃潰瘍的毛病又犯,白澤捂著肚子,胃部燒灼似火,恰似身負凌遲之痛。

 

  疼痛令意識清醒,轉眼間又變得恍恍惚惚。

  頰邊感受到模糊的冰涼,醉茫的他盯著眼前那熟悉的黑,有些疑惑的歪頭,但他最終莞爾一笑。

 

 

  是真是假,亦虛亦實。

  然,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想必是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才會與現實裡朝思暮想的人在夢中相見。

 

  「吶,鬼灯……」他伸手,抓住那黑色的衣襟,藉著施力撐起無力的身軀,湊近耳邊,低語呢喃。

  思念繾綣,夢裡的吻足以令他依偎而纏綿……

 

  ……僅在似夢非夢之間。

 


《蝶》

 

 

00.

 

  神說,神也會寂寞——卻沒有人能懂得那寂寞。

 

  一旦擁有無盡的生命,便也註定體會漫長伶仃,獨自一人旅行,走走停停。

  有誰能挽留?又有誰能停留?

  「一時的愛慕傾心,哪能比得上千百年的孤寂?又何況是億萬年來的孤獨歲月。」

  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他相信神能夠理解。

  可他只是無語,無語而淡然地看著那張無動於衷的笑顏,終究藏不住傷痕累累。

 

 

01.

 

  地獄的輔佐官單手托腮,享受眼前的寧靜,漆黑的雙眸凝望自製的灑水器不斷滲出水滴,悉心照料的金魚草正隨風擺盪,迎接降下的甘霖。

 

  鬼灯放下手邊的工作,他伸出手,一只飾有赤色色彩斑紋的黑鳳蝶停在他骨節分明的指節上,緩慢揮動扇翼,後又展翅飛翔,撒落的鱗粉迷人而幻惑。

  眼角餘光瞥過在昏暗的地獄中顯得閃閃發亮的墨蝶,羽翅上是熟悉的暗紅色弦月,刺眼的鮮豔。

 

  地獄之蝶將牽引亡者前往死去之地。

 

  「地獄蝶?在我看來並不是那種冷漠的存在喔。」手腕一轉,任由蝴蝶停留在掌心中央。

  那人食指抵在嫣紅的唇間,眼尾的紅色似乎變得更加妖嬈而深沉。

  ——噓,你知道嗎?它是人的靈魂。

 

 

  曾聽聞此世有言,蝴蝶為死去之人的化身,尋找被遺落而下的鬼魂。

  「丁是一隻迷途之蝶,才始終找不到藏在花叢中的自己,唯有拋下名為憎恨的枷鎖,才可以……」那人停頓,不再接話。

 

 

  「……對不起。」

  那是過了很久很久,當他以為四周靜得只剩下風的時候,才聽到的話。

  然後他發現,他能從那雙輕佻的眼中,瞧見哀傷。

 

  在死去之刻,思考著的答案所得出的結果會是什麼呢?

  在鬼火憑依之時,不是早已失去依歸了嗎?

  ——你會恨我嗎?

  腦海深處那個人曾經這麼說過,帶著悲哀的神情,和彷彿在哭的笑臉……

 

  成為尋不回花朵的鬼神以後,他還尚在等待著。

  「鬼神鬼灯,生前喚作丁,獻祭給神,死後鬼火依附,名為鬼灯。」他托著腮,修剪乾淨的黑指甲敲擊著桌面,富有節奏的低沉話語似乎成了最為詭異的童謠。

 

  等待那人回頭,等待那人為此而留。

 

 

02.

 

  曾幾何時,只有那淒厲的空中花火,即使要拿生命交換,他也想去抓。

  仿若飛蛾撲火般被燒得體無完膚,也宛若伊卡洛斯憑藉羽翼,不顧一切地飛向烈陽,傷得徹底。

 

  徒留自己記得刻骨銘心,故人卻忘得一乾二淨。

  沒能在神的眼底留下一絲一毫,被遺忘的過往隨時光逝去,頭上被澆下冰水以後,炙熱的情感只好選擇熄滅。

  他讓感情沉澱,被冠以『冷徹』的名號,坐上第一輔佐官之位。

 

  然而,火亦滅,死灰亦會復燃。

 

  鬼灯尚還記得那是個寧靜的夜,忽然起了興致,讓他在下班後來到天國的市集閒晃。

  「真是狹路相逢啊,白豚。」

  「彼此彼此,你這惡鬼。」

 

  於是,他們遇見彼此。

 

 

  「喂,吃的是什麼。」

  明知故問之事,鬼灯自然明白,只為了將心思移轉。

 

  包裹著紅糖的山楂果,竟在自己朝思暮想的唇瓣上留下妖豔的鮮紅。

 

  隔岸的燈火映照在身著白裝之人的臉龐,沾染上深紅的唇,似是抹了胭脂,紅得晶瑩,紅得剔透,襯得肌膚更是白皙幾分。

  敘述往昔的白澤,平時烏黑的眸子更是多了絢麗的光彩,色彩斑斕,而眼底流轉的卻是他說不清的情感,道不盡的孤寂。

 

  來不及拉回遊走的意識,他便在月亮圓得過分的夜晚,吻了對方。

  「……你懂方才舉動的涵意嗎?」

  「便是懂得,才會這麼做。」

  「……」

  望著神離去的方向,不經意嚐到的山楂只覺苦澀難嚥下,裹著果實的糖,吃不出的甜味只剩那股酸意在內心流淌。

 

  在四周靜得只剩呼吸的時候,他才聽見了與過去重疊的話語。

  「……對不起。」

 

  而後,再沒有而後。

 

 

03.

 

  拋下那日的心煩意亂,鬼灯整天埋首於公務之中,唯有繁忙才能使他真正去遺忘——忘去一時的衝動,忘卻當時的對白,忘記那個遠在天上桃源鄉的他。

  而一忙,便是過上了十來天的忙碌。

 

  「鬼灯大人,這是之前預約的藥。」

  「天色也晚了,不好意思還麻煩您親自送,在這麼忙的時候還真是幫了個大忙。」鬼灯接過桃太郎專程送來的藥包,檢查無誤後,便將確認好的金額交給對方。

  「不會,倒是鬼灯大人最近不常來光顧還真有點不習慣……」桃太郎搔搔臉頰,笑得傻裡傻氣。

 

  鬼灯皺眉,壓低的聲腺讓周圍溫度低了幾分,「難道白澤先生又偷懶了?」

  聞言,桃太郎趕忙澄清道:

  「不!白澤大人並無偷懶!反而比以往更認真工作,連眾合地獄的花街都沒去,安分到著實嚇了我一……鬼灯大人?」

 

  「……抱歉失態了,也許是太累的緣故,有些恍神。」

  鬼灯承認方才一瞬的走神,理所當然得到桃太郎的擔憂與關心,要自己別忙過頭,地獄的運作還需要自己……云云。

  和桃太郎表示歉意與謝意,他便目送桃太郎返回桃源鄉。

 

  之後,他把早就處理完的公文甩到閻魔王因短暫休息而鬆懈的臉上,扛在肩上的狼牙棒威嚇似的敲擊在大得誇張的辦公桌桌面,嚇得閻魔王趕緊提起筆,與彷彿永遠完成不了的公文拚命、奮鬥。

  鬼灯滿意的轉身,擺脫加班的包袱,他不去理會背後的哀嚎,跨出地獄之門,越過三方世界的交界。

 

  他往天國的方向前行,步伐之快。

 

 

04.

 

  晚上的桃林相較於白天顯得沉靜,滿片桃色在月光的洗禮下,因而沾染上寒冷的色調,不失白晝的美感雅致,反倒多了僅屬於神秘黑夜的清幽韻味。

  時間已是深夜,大自然的萬物顯然也已陷入沉睡,編織著各式各樣的美夢。

 

  鬼灯踏在桃樹相間的小道,四周靜謐無聲,被刻意放大的心跳聲,每一下的跳動都像在撞擊他的耳膜,聲音響亮清晰。

  而從遠處就能瞧見小道盡頭的中藥店,店內的燈還亮著,像極了在暗中散發光芒的螢火,也顯示出屋主還尚未歇息。

 

  佇立於極樂滿月的門前,鬼灯整個人的動作卻變得猶豫不定,下意識抬起的腳硬生生地停在空中,後又緩慢地放下,他難得地在門前發起楞來。

  長時間習慣的開門方式歷經短短的空窗期,久而久之便覺生疏,他禮貌性地敲門卻無人回應,如今只能躊躇著、掙扎著、徬徨著地立在門前,分明只要推開門就好的簡單舉動,鬼灯卻思索了好長段時間才做出行動。

 

  濃烈的酒味撲鼻而來,鬼灯蹙眉,目光掃過屋子每個角落,便鎖定住趴在桌面上飲酒的神獸。

  鬼灯迅速走近對方,身子感受到重量,他看著被那過於白皙的手給抓皺的衣襟,還來不及發怒,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卻使他愣在原地。

  「吶,鬼灯……」

 

 

  「……神也是會寂寞的啊。」

  酒氣薰鼻,耳邊是溫熱的吐息,如扇翼的長長羽睫刺得臉頰微癢。

  ——喂。

  ——您,為何笑得一臉落寞?

 

  但,無謂之思,思之何益?

 

  鬼灯只知道他再也無法抱著一貫的冷徹揮開試圖拉住自己的那雙手。

  扳過白澤的臉,鬼灯終究還是吻上那張訴說孤獨的唇。

 

  襲捲狂風,盼望溫存得以長留,得以細細回味,然而心中隱約雷鳴,能留誰在此?

  將醉得不省人事的那人安置妥當,在走出極樂滿月之前,他並無不捨。

  只是無限惆悵,感慨著神終會遺忘……

 

  忘卻那晚涼風徐徐的夜,桃瓣紛飛,弧度鋒利的彎月在嘲笑,嘲笑夢見蝶之人,還身在夢中不知何為現實,自喻適志與。

 

  俄然覺,空有一場夢去留戀。



《華》

 

 

00.

 

  花開之時,思念連綿,情意繾綣,托捧的花朵承載著愛戀。

  花落之刻,留得一株滿懷蕭瑟的翡翠有苦難言,與君離別。

 

  那桀敖不馴的深紅在臨別前,遺留給青綠夾帶百萬言的淚水,望彼方能記住偽裝的謊言。

 

  有誰在譏笑那人收下殘忍的詛咒,等候錯過;有誰在嗤笑那人未能拋下寬仁的祝福,放棄相逢。

  落花徒留孤葉為君緣起千年,獨自一人欣賞天邊搭起的橋樑,含恨那隻喜鵲——只因天上戀人方能再會。

 

 

01.

 

  那是一個淒美的傳言故事——

 

  曼陀羅華純白的細細絲瓣,朝上放射開放,宛若像天堂祈禱的手掌,但是花朵因與葉相戀,上天便給予懲罰,花葉永不相見,開落千年,生生相錯。

  傷心欲絕的曼陀羅華,心口鮮血流淌,縱使彼此能相知相惜,永遠守護的卻是一次又一次讓彼此錯過的罪孽。

  於是,原先聖潔的色彩染上不祥之紅,最終它從天國墜落,成了象徵冥界之花的曼珠沙華,從此只在彼岸綻放……

 

  曾經,生長在天堂的天上之花,如今卻於三途川的彼岸盛開齊放,鋪成紅得似火的地毯,火照之路指引亡者路途。

  那抹鮮紅接受施加在自身上的殘酷,不被祝福的感情映照著無與倫比及毒烈般的唯美凄涼,又彷彿在無聲訴說著它們何曾忘記故鄉。

 

  然,又有誰能知曉?

 

  歷經白雲蒼狗,飄渺的呢喃終將化為風聲喧囂,日復一年,年復一日,唯有那飽嚐寂寞的神去留意,掬一把凋零的血淚,拋入人間,盼世間萬物能有人理解其中的執念。

  紛落而下,落盡千年,地獄的鬼昂首,不僅望盡紅色淚瓣,也看透灑花之人的心思,一切都隨引力滑過他抿緊的嘴角。

 

  「何不屏棄固守千萬年的矜持?」

  ……神卻不語。

 

 

02.

 

  東海揚塵,人事已非,尋尋覓覓之中,多少無窮回憶隨時間生灰沉眠——

  ——繁華落盡,不過一淘細沙。

 

  指腹輕輕撫過泛黃的書頁,年久殘破的書皮封面上印著烏黑的書法水墨,毛筆寫下的『桃花源記』四字遒勁有力。

  初極狹,纔通人,視界隨出了山穴而豁然開朗,桃花美景造就不同世俗的非凡之地,那是遠離紛亂災禍、與世無爭的一片淨土。

  從古至今,多少清高脫俗之人何不曾嚮往那忘去煩憂的桃花源?

 

  白澤把書闔上並將之擱置在旁,穿慣整身白的他在褪去白色大衣時露出半截白潤的手臂,長度只到半臂的袖子袖緣滾著碧綠色的花邊,松花色、豆青以及松柏綠的殘花碎葉點綴著象牙白的短袍,戴在左腕上的酡紅玉珠讓他的手顯得更是纖細。

  他的指尖有些遲疑地碰著繫在上頭的頭巾,緩慢觸摸用荼白色繡花縫線繡成形貌、以縹色勾勒輪廓的白蓮花,取與不取下之間使白澤陷入短暫的兩難,最終他還是選擇遵循自己的習慣。

 

  推開門,門框上的門鈴因而發出悅耳的鈴音,白澤步出屋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立在門板上頭的匾額上勾勒出的一筆一劃,都在告訴他自己——他其實是個念舊的人。

  極樂滿月,天倫斜陽,昔日的過往曾經,都在如今的觸動心弦下,重新在遺忘的記憶裡被拾起、被懷念,然後再次去遺忘。

  指節若有似無地纏繞垂掛在肩的中國結,他低下頭,瀏海因此遮住半張姣好的臉蛋。

 

  白澤笑而不語。

 

 

  將極樂滿月託付給愈來愈有藥劑師風範的桃太郎,他叮囑著見習生兔子們聽從桃太郎的指揮,也希望牠們多幫忙擔待這位方初出茅廬、顯然經驗稍有不足的愛徒。

  然後,白澤改揹起藥箱,走得比以往要來地洋洋灑灑,他甚至還記得那天是個春天即將結束,夏季將要來臨的時節,桃花林大片的粉色早已換上油亮亮的青綠,從桃源鄉放眼望去盡是綠茵之景,別具風味。

  白澤哼著不成音律的小調,踏在自己多年來習慣的路途上,心中著實便覺五味雜陳。

 

  ——當然,這也包括他遇上了來自地獄的鬼神。

 

  他們停在離彼此各有一步之差的距離,兩雙眼相互對望著,兩人之間是難得的平心靜氣,缺少拳打腳踢的對話更使他覺得可幸可貴。

  「要走了?」

  「正要出發,真訝異消息傳得如此之快呢。」

 

  「為什麼?」自然垂放在大腿兩側的手此時握成拳頭,用力到像是要指甲掐進皮膚似的,手臂肌肉繃得死緊。

  白澤沒有看露鬼灯的微小動作,但他決定當作自己未曾注意到這些細節,於是他故作鎮靜地反問,「什麼?」

  「不管從哪個層面上來看,您都走得十分匆忙,就我來說,白澤先生現下應該沒有值得您交付店面,轉而去遊覽四方的閒情逸致才對。」

  「……你到底想說什麼?」鬼灯所言讓白澤有些微慍,卸下笑容的臉卻毫無血色。

  他壓抑不下被戳中事實的慌亂,白澤試圖讓自己的聲腺聽起來沒那麼飄渺和脆弱,但宛若玻璃製品般易碎的顫音還是流洩而出。

 

  他開始指望鬼灯能閉上嘴,或是有自覺性地別開話題。

  「請恕我直言,白澤先生您在逃避什麼?不,該說是您在逃避才對。」

  只可惜事與願違,鬼灯終究還是戳破了他,就如同審判尚未開展便已判定罪罰般,讓他不得不承認對方所說。

  「我走了,鬼灯……」深吸口氣,他邁出腳步,不再多作回覆,視線也一併移開鬼灯始終看向自己的目光。

  ——他還是選擇像個膽小鬼,狼狽地夾起尾巴逃離。

 

  「……再見(ザイ ジィェン)。」最後白澤還是開口,可他說得很輕,好像完全不怕被風給掩蓋住。

  他只是不願被那雙耳捕捉到,捕捉到這兩字其實象徵著還能『再次相見』的隻字片語罷了。

 

 

03.

 

  帶了把紙傘的他走在湖岸旁的曲橋上,陽光從東邊山頭那端灑落,宛若明鏡的湖面波光粼粼,映照著白雲藍天,無垠的天空寬廣遼闊,雲朵顯得更靠近地面了些。

  遠方悠然的小船在翠綠色的湖面上滑出平緩的波紋,裁波剪浪在湖中隨著光照反射蕩漾,那傲然孤立的島嶼環在水中央,株株紅桃綻得似錦。

  岸邊植滿的桃樹也開得正盛,風過留下一地碎瓣點綴,染紅了青山腳,填滿了村邊小路。

 

  一下曲橋,便是看見淡粉色的荷花開滿整座池塘,他沿著池邊繞過三三兩兩的人群,而後在柳樹旁的石椅上坐下歇息。

  附近有孩童們相互追逐玩耍的嬉鬧聲,他們從白澤身旁跑過,喚起陣陣涼風吹拂,拂起他的衣角在空中飛揚。

 

  風兒似乎也帶來遠處的桃花瓣,那抹桃色掠過白澤左半邊的臉龐,近的能聞到花瓣所散發的芬芳花香,他的視線不自覺跟隨著逃跑的桃花,而闖入眼底的色彩卻不是方才的桃紅,而是令他無比熟悉的黑色。

  「……!」白澤木然地站在原地,雙眼不斷搜尋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黑影在眨眼不到的時間便已消失不見,就好比泡沫幻影般。

 

  周圍只剩對於剛才他倏地起身而感到疑惑的路人望著他,受不了成為人們指指點點的關注對象,白澤趕緊掉頭,眼下已然無興致去享受任何絕色風景——儘管路旁的桃花因風而起,一片緋色將蔚藍的天空渲染,是如此地繽紛爛漫。

  離開不久白澤便停下腳步,從他顫抖的雙唇才終於吐出話來。

  「……鬼灯。」

 

  然後,由口中所道出的名字,他才發覺自己比想像中還要掛念對方……

 

 

  晴朗天氣維持並不算久,天色開始變得陰霾,青空被烏雲遮蔽,濛濛細雨從天上滴落而下。

  須臾,雨勢漸大,白澤撐起傘,豆大的雨滴打在櫻草色的傘面因而發出悅耳的聲音,與敲擊萬物耳膜的淅瀝瀝雨聲相互編織一段交響樂。

 

  行人們都已避雨離去。

  白澤突然哼起歌,玩心大起的他隨著輕快旋律翩然起舞,跳過水窪,濺起水花,不在乎純白的褲子沾染上難洗的淤泥。

  忘卻煽動思念的喧囂,忘卻掐住心口的煩擾,他打著一把紙傘在白茫茫的雨幕裡與之相融合一,祈求驟雨能洗淨萬般愁緒,沖去內心深處不可言傳的動搖。

 

  「最好讓雨延續到初夏,下到荼蘼花事了,隨雨過,知多少?」他獨自對著無人的街道喃喃自語,嘴角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來就像在哭泣一樣的笑靨。

  而後,他把右臂伸出傘外晾在雨中,手背沖著雨水的冰涼,下一秒白澤翻轉手掌,掌心接下來自天上的透明色眼淚,任由雨水打溼他半邊的肩膀。

 

  猝然而來的一隻手抓住他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痛得他驚呼連連,也痛得他轉身欲要劈頭就罵,誰知那雙吊高的桃花眼早沒了怒意,反倒是將來者的容貌深深鎖進眼裡。

  「你……是鬼灯?」白澤猶豫的出聲,眼前那人的外表他是十分熟悉,然而那頭墨黑色的清爽短髮卻令他感到陌生,再仔細定睛一看,狹長的蛇眼下是淡淡的黑眼圈。

  「便是,不過在這副樣貌下請稱呼我為加加知。」

 

  「這還不是叫鬼灯嘛。」不禁莞爾一笑,白澤盯著渾身溼透的鬼灯,被淋溼的月白襯衫透出了點兒肌色,拿著濡羽色的西裝外套披在頭上並未得到任何作用,在他看來鬼灯的模樣分明是如此狼狽不堪。

  「您這是在笑什麼?」

  「笑你蠢哪!」他笑得眉眼彎彎,口吻盡是嘲弄的語氣,不等鬼灯反駁,白澤接續說:

  「以為來世外桃源就不必帶傘了嗎?蠢小子。」

 

 

04.

 

  在鬼灯逐漸施加力道在自己手腕上時,白澤馬上止住笑,讓對方進到傘下,並趁著四下無人注意,掌心朝著鬼灯浸了水的厚重衣服隔空一揮,末了衣料便回到原來乾燥輕巧的狀態。

  「我可不想與溼漉漉的傢伙共撐把傘,惹人側目。」把玩著從浸溼的衣服取出的水氣凝結而成的小球,之後將之拋出傘外,他瞥了眼身旁的鬼灯,自豪全顯現在臉上。

  「……不甚感激。」見衣物全乾,鬼灯便穿上西裝外套,不過並無扣上釦子的打算,單手插在西裝褲口袋內,另隻手則鬆開繫在襯衫領口的領帶。

 

  「我還以為你要一副正經打扮哩。」

  「這是配合您,深怕您感到不自在。」

  白澤被鬼灯的話逗得笑出聲。

 

  「白澤先生。」

  「嗯?」

  「既然再次相見,當初您所逃避的問題還沒得到您的回答。」

  執傘人手一抖,讓雨水有了機會鑽進半弧形的保護圈內。

 

  「相信您也已察覺到我對您的感情。」鬼灯停下配合白澤速度的腳步,重新回到大雨的勢力範圍。

  「你……」不曾預料到對方會中途停下,白澤怔望著立即被雨給淋了一身的鬼灯。

 

  「白澤,我希望您能正視,以及——面對您自己的心。」

 

 

  這是鬼灯鮮少直呼他名諱的時候,然而相較於對方的認真,白澤卻笑了,是難以克制的笑,笑出了淚。

  他捧著笑痛的腹,拿著的紙傘也彷彿早已失去作用般,雨水還是爬上了幾滴在他乾淨的短袍上頭。

 

  莫非自己還在期盼對方無法發覺?抑是那雙眼無法看穿一切終將引領至真相的本源?

  哪能如願,莫怪他太自以為,不曾將之隱藏在那雲深不知處的心念間,才導致這天大的笑話被搬出檯面。

  「是呢,總是要面對的呢……」白澤的笑容有別於方才顯得平靜,「但是,那又如何?」

  ——不過在鬼灯眼裡,那笑甚至比哭還要來得難看。

  「白澤……」

 

  「說出來未嘗有用不是嗎?何必呢?難不成有什麼好處嗎?」他的目光游離不定,語調飄忽,話似是在說給自己聽般,像在嘀咕,像在呢喃。

  「無攸關利益,僅僅是我認為這是必要。」

  白澤的視線又回到鬼灯上,漾開的笑顏盡是對鬼灯的話感到不屑與嗤之以鼻,「憑什麼你敢妄下評斷?憑什麼?」

  「憑我的目光已注視你千百餘年,憑我和眾生相比更加了解你,憑我明白你早已厭倦孤寂,還有——我會回應你。」鬼灯不再對白澤使用敬詞,說完的每句話使彼此之間的距離逐步縮減,每一句都讓白澤掛在臉上維持已久的笑臉逐步崩毀。

 

  兩人之間的沉默讓四周的空氣變得凝重,只剩磅礡的雨聲依舊。

  隨雨流逝的話語在他的耳邊轟炸,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

  「你不懂……」最終白澤打破靜謐,態度也與剛才相比軟了許多,「當人被長年累月的孤獨折騰過久、消磨太長,是會讓一個人不再重拾信心,不再自信。」

  ——越是深入,越像身處在百仞地獄般痛苦不已,儘管他曾活在那固然美好的三吋天堂內。

  「那麼,請你在試著相信,去相信自己不再孤獨。」

  「鬼灯、我沒辦法的……」他搖搖頭,再次拒絕,緊握住傘柄的手指因太過用力而泛白,抿緊的唇瓣被咬出了猩紅。

 

  白澤垂下頭,因而沒去注意到對方的靠近,未等他察覺,身子便已被圈進了另一溫暖的懷抱裡。

  四周是放大環繞的雨聲,以及對方近在咫尺的氣息。

  雨幕之中,對方慢而平緩的低音好似能撫平他內心的驚慌與惶恐,他不再掙扎或試著掙脫那比雨還來的炙熱的胸膛。

 

  傘不知從何時已丟到一旁,撲簌簌的眼淚混雜著雨水糊了白澤的臉龐,也一併沾濕了衣裳。

  白澤在鬼灯的懷裡痛哭流涕,傾盆大雨掩蓋掉他壓抑至無聲的泣音,抱住自己的那雙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緊。

 

  「……至少從今以後,有人能夠擁抱你。」

  話語尚在雨中迴響著……

 

 

《侷促一隅》

 

 

00.

 

  千年以前,他在遊歷四方時來到這小小的島國,並與一位人類孩子相識。

 

  或許是心血來潮,或許是一時興致,他教導孩子分辨各類藥草,認識各式各樣的花卉香草,不知不覺間,他喜歡上和孩子相處的每分每秒。

  ——也許是因為被寂寞折騰太久的緣故,也許是心裡捨不得孩子心中逐漸蔓延的愛慕,以及心疼著男孩內心扎根許久的怨懟恨意在漸漸滋長。

 

  不久,他開始深深痛恨自己在幫女媧制服四聖獸時喪失了所有法力,變得無能為力的自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村民以死來換取祥和與甘霖,活活獻祭給博愛眾生的神。

  「……對不起。」他咬破拇指,輕輕撫過孩子緊閉的雙眼,在眼尾留下美麗而隱含遺憾之意的深紅。

 

  然後,他帶著歉意轉身逃離,沒有發覺身後的鬼火融入孩子的身體,而那漆黑的眼底倒映出了自己……

 

 

01.

 

  他在花中消遣百年,在酒內忘憂百年,卻總拭不去心中的悔意煩憂,即便他與成為鬼的孩子相遇,還是無法擺脫那份懊悔成了無法消弭的痛苦纏繞自身。

  故作忘卻,佯裝遺忘,壓下與日俱增的情意,說服自己去偽裝,去欺瞞自己的心來對孩子說謊。

 

  「初次見面,我是中國地獄代表的神獸白澤。」搶在對方開口之前,他笑著製造出足以拉開彼此之間距離的無形鴻溝。

  ——是的,他不認識他。

 

  「……您好,我是日本地獄代表的鬼神鬼灯。」

  同時,他聽見自己的心破碎崩裂的聲音,深深劃過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身軀,疼痛不已。

 

 

  掩去窗外的拂曉,伴隨吹入的桃瓣,昔日過往化為夢境糾纏。

  夢迴鶯囀,擾亂人心的春光勾動心弦,三春逝去,過去的記憶很深很遠,晚春的荼蘼桃源遍野。

 

  私有瀑布盛產的大吟釀添了淡雅的果香,意識載浮載沉,不同夢中的墨色身影其實近得可以。

  他只是藉著酒醉釋放積累多年的愛戀,道完寂寞,訴盡孤寂,淺嚐來自對方施予給自己的救贖,就連心中那一絲苦悶也甘願化作甘甜。

 

  他尚未沉睡,他還不能睡。

  就僅此一次,任自己遵循慾念,把那短暫的幸福拾回,收藏回味。

 

 

02.

 

  曾經有個神,來到這塊被詛咒之地,他因此與神牽起不算長的緣分。

  ——喜歡神捧著花朵灑滿天空的畫面,喜歡黑鳳蝶停留在對方掌心的瞬間。

  好似帶著笑意的輕佻雙眼總是能牽動著自己的靈魂,讓自己越陷越深,而他也心甘情願為此沉淪。

 

  為什麼喉嚨無法發出聲音?為什麼雙眼會變得那麼沉重?

  四周嘈雜的人聲卻是萬般刺耳,他在心底詛咒著村民,獨自嚥下憤恨,化為了鬼。

 

  他當然未曾忘記神離去的背影,只是他步伐太小,追不上的距離是如此遙不可及。

  無以拉近,他只能希冀寄予於花的情感能指引姍姍來遲的蝴蝶,在正確的方向前行。

 

  然而,在四面環水、無垠海洋圍繞的小島又該如何去知曉?

  彼此身處不同之地,憑著偶然相逢,卻得被迫接受另一方細細編織的謊言而綻放悲劇的花蕊。

 

 

03.

 

  遠渡重洋,他踏在彼方的故鄉。

  樹上的神在喧嘩,遞來的葫蘆裡盛滿清釀,他與之共飲,共望天邊那抹斜陽有哀鳴著的數點寒鴉點綴,心中怨尤全投往對方。

 

  「沒見過的人呢。」那話兒在耳邊迴盪。

  傾倒玉液,傾瀉思念,傾盡懸想。

  莫怪他挾怨報復,只因被遺忘的感受讓他再也無法輕易容忍。

 

  他冷眼旁觀,欣賞下墜之神被囚禁於人間。

  「這是給您的懲罰。」

  至始至終,他強迫自己能夠無動於衷。

 

 

  遙想往昔的別離,倔強在眼中游移不定,他能看出埋藏的心思,看透舉止言行,故不願戳破對方的刻意,忍得了過去百年來的追求,又何耐不住這一、兩年來的等候?

  不過,他終究還是踏破鞋履,尋遍那神話傳說處,來到此地,在桃花綻放中找尋當年的神明……

 

  如今,所有的埋怨似會伴雨消弭,似會隨雨平息。

  被雨水侵蝕的白色身影比他所想得還要朦朧不清,轉瞬之間,他便即刻前去擁抱那副搖搖欲墜的身體。

 

  「鬼灯、我……」

  「噓,您別說,我都知道。」

  他微微歪頭,盡量使自己的表情再柔和些,嘴角揚起淺顯的弧度,勾出淡淡的笑容,圈住那纖瘦身軀的雙手更是加深力道,就好像深怕對方會消失不見般,多了分愛護,多了分珍惜。

 

  然後,孤獨的花朵不必再等待隻身一只的蝴蝶,遲遲不來取回遺留而下的心。

 

 

04.

 

  鬼灯推開極樂滿月的門,在屋內左顧右盼,只見一隻隻兔子專心在手邊的工作,狹長的蛇眼似是在尋找什麼,搜尋未果的他本要轉身離去,卻見倉庫的門開出一條縫,之後探出一顆腦袋,說:

  「鬼灯大人如果要找白澤大人的話,他在老地方喔。」

  幫忙將儲存在倉庫內的藥材搬出後,鬼灯望著桃太郎十分熟練的分類藥草且一併調製成客人所需要的漢方,看起來已頗有藥劑師的風範與架勢。

 

  「我知道了。」鬼灯頷首,不再打擾桃太郎,便走到店外,朝著一旁的竹林走去。

  微風輕拂,竹葉颯颯,葉片紛飛。

  越深入林中,地上的路跡也就越模糊,但鬼灯卻絲毫不受影響,筆直而無一絲猶疑的繼續前進。

 

  很快地,出了林子以後,便覺天空遼闊,隨即映入眼簾的更是一片奼紫嫣紅的花海。

  花中佇立著一座涼亭。

 

  他定睛一看,亭內有人正逗弄著那聲音宛轉好聽的黃鶯,玩得忘我,甚是沒發覺鬼灯的靠近。

  「該說您是童心未泯,還是幼稚呢?上古的神獸大人。」身子半倚著亭柱,感到無奈的同時卻也不忘揶揄對方。

 

  放走窩在手心裡的鶯鳥,白澤雙眸半闔,笑起來很是嫵媚。

  他朝著鬼灯微傾著身,雙手擺置身後,耳飾的紅結隨動作從肩上滑落,模樣稍有些兒俏皮,啟朱唇,笑道:

  「嗯——這就得怪輔佐官大人來得太慢囉?」

 

 

  兩人併坐在亭子內,外頭春光明媚,呼朋引伴的燕鳥高歌鳴唱,飄香的百花爭相齊放。

  「吶,這次輪到誰呢?」

  「輪您了,白澤先生。」

 

  「這樣啊。」扶著亭椅邊緣,白澤晃起雙腳,黑眸盯著花中成對的蝴蝶翩翩起舞,在花草裡展翅雙飛。

  看一旁的人陷入沉思,鬼灯則闔上眼假寐。

  這是近期兩人很有默契的習慣,就像心有靈犀般,在趁著彼此獨處的空間裡,去訴說當年的記憶,傾訴隱瞞已久的秘密。

  「鬼灯。」一個停頓,白澤換了個姿勢,背靠在鬼灯的左背,而後又接續著說,「修短隨化,終期於盡,我……」

 

  「您擔心的事不會發生。」鬼灯稍稍移動身體,調整下左半邊的角度,因白澤把身子全部重量全壓在自己身上的關係,難受之感令他不禁蹙起好看的眉。

  「……我都還沒說完耶。」

  「由前面就能得知您會長篇大論,但議論的重點總是脫離不了咒我死。」

  「搞什麼啊、我可是很認真的……」白澤癟癟嘴,對鬼灯的態度頗為不滿。

 

  鬼灯一言不發的望著白澤,注視著那人思索,須臾段時間後便起身走到白澤面前。

  「……那麼,我也來說好了。」

  「——嗯?」因身後失去依靠,白澤單手支撐著身體,而那隻寬厚的手掌輕輕推向自己,他只好順著作用力躺下來,抬起滿是疑惑的黑眸看著在自己身上的鬼灯,不久便露出像是了然般的苦笑,「看你眼神就可以曉得,你也打算咒我死,對吧?」

 

  「是呢,畢竟這樣誰也不欠誰。」指尖輕觸身下人微涼的臉頰,之後拾起戴在白澤右耳上的中國結,唇瓣吻上那枚銅幣。

  白澤的右手覆上鬼灯緊握住銅錢的左手,他向他伸出另隻手,撫摸著他冷峻的臉龐,拇指緩緩擦過鬼灯眼角邊的深紅,彷彿面前的是當年自己親手為之擦上血紅的孩子一樣。

  「你的恐懼不足為懼。」

 

  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口不言,則心知之。

  是的,就如同他害怕白澤終有一天會因失去信仰的力量而消失,相對地,他也擔憂著鬼灯的壽命太過短暫而終會衰亡,彼此心裡都明白,只是不刻意明說。

  ——至少現在,你就在身旁。

 

 

  西邊的日暮從地平線緩緩而落,傍晚黃昏的晚風溫度偏涼,帶了點寒意,風吹過的樹葉發出參差交錯的聲響。

  白澤醒了過來,他愣望著從肩上滑落的黑色外衣,意識還有些游離。

  「醒了?」

  視線移向身邊抽著長煙斗的鬼灯,白澤眨著眼呼應一聲,將披在身上的衣服還了回去,而後動手整理自己有些凌亂的衣襟,他挑著眉,問道:「身子,不冷嗎?」

 

  「總比讓您著涼好。」鬼灯又抽了一口手上的煙管,而後吐出一縷白煙。

  「回去喝一杯暖身如何?」捲了捲耳墜的紅結,白澤微笑道。

  「雷芽便可,酒喝多只怕您吃不消。」

  「我行的。」

  瞟了眼白澤,鬼灯皺著眉,「……先管好您身體再說。」

 

  聞言,白澤也只好自討沒趣的摸摸鼻子,但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便又開口:

  「揹我回去。」

  「敢問方才是誰說自己行的?」鬼灯挑起眉,狹長如蛇得眼直盯著他。

  「啊啦,輔佐官大人居然這麼小氣!」

  「鼎鼎大名的眾妖之首竟淪落到要一介小官把他抬回去,果然女人玩多、酒喝多就什麼也不是,未免太重看不重用了。」鬼灯斜瞪了一眼態度愈發囂張的白澤,眼裡盡是對他的鄙視。

 

  「你!自從與你相惜後本神獸就從沒踏進花叢中流連,半緣修道半緣君,敢情你是沒長眼還是兩隻眼都沒見著?你真白白浪費了我這待你的真心實意!」白澤被鬼灯的話堵得一肚子火,甚至氣得惱羞成怒。

  「白澤先生,您就別只顧著要與我鬥嘴,想撒嬌就直說吧。」看著白澤嘴巴鬥不過自己而面紅耳赤的模樣,鬼灯十分難得地牽起嘴角,露出淺顯的笑容。

  語畢,白澤臉蛋一下子刷得通紅,鬼灯的話讓他感到有些害臊和不自在,只好悶聲不吭。

 

  鬼灯的臉慢慢湊近自己,白澤埋怨似的睨了他一眼,見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絲毫不變,白澤只覺萬般無奈,然後沒轍地主動覆上對方的唇,迎面接受他霸道的吻。

  把白澤打橫抱起,似是打算抱著他回去。

  「其實喝點酒助興也不是不可。」

 

  白澤下意識翻了白眼,語調有氣無力,「……你省省吧,不是說要喝茶?」

  「您累了?」

  「本神獸還很有精神哩!就怕你撐不住!」雙手環住鬼灯的脖頸,白澤噙著笑在他耳邊耳語。

  「喔?」收下白澤給自己的戰帖,鬼灯輕笑道:「到時候可別哭著求我停下來,白澤先生。」

  在他們離去的方向,吹來了晚風……

 

 

  ——雖無看過愛,但……當我們相遇的那一刻起,愛就存在。

 

 

END.


總字數1萬4千159字。

這篇的創作初衷是「將高中所學發揮出來」這樣。

另外長篇敲完1千5後就有點停擺了,可能要各位等等,大學一年級有好多事情,比如說報告、報告、報告OqO

順便一提,往後大概也許可能會寫古劍的恭蘇和不良人的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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