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都RainyCity

這裡是喬,灣家,冷CP體質的無節操雜食黨,復健中不定期更新。
「水積降的重量將你推往深淵,離深淵多近彼此便離得越是遙遠,儘管未闔上的雙眼至今還能看見陽光折射,張開手攫取的泡沫依舊能感受到溫熱,但愛已然消逝不在。」
子博/原創相關:http://megcarnot.lofter.com/
子博/勇漫相關:http://niwakashuuu.lofter.com/

【進擊の巨人/利艾】金色薔薇的誓言 上

注意:

1.血族パロ,些微米卡莎對艾倫、佩特拉對利威爾單箭頭。

2.OOC可能,高二寫到高三的黑歷史,某些因素而窗+刪,最近剛好找到未校稿前的全文,錯字大概很多。

3.友人負責設定,我只是加了一些想法寫出來罷了


《金色薔薇的誓言》



前傳Prequel

 

  少女是在雙重的願望下誕生的。

 

  她從出生到長大都在教會中度過,少女的父親是神職人員,平時在人們來教堂時,都由父親負責為信徒們作彌撒,或是為垂危者禱告,聽取告解,不過這時候她都不會待在父親身邊,而是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父親忙碌的身影。

  而母親的身分很特殊,被人稱作吸血鬼的母親對人類來說是危險的存在,也因為如此,母親和父親並不常見面,自然少女也和母親相處得很少,只有在父親出外驅魔時才會帶上她去和母親會面。

 

  在某一次對吸血鬼的屠殺行動之下,父親和母親在一起的事情在教會公開,相對繼承了母親與父親各一半血液的她,也接收到了不一樣的眼光。

  ——那是至高無上的期望和卑賤低下的失望。

  然後自從那次屠殺之後,她就不曾再見過母親。

 

  教會認為,混血種的她在還沒學會獨立吸血之前,似乎構不成太大的威脅,但母親身為第五代真祖的血緣太過於純粹,於是不得不處以制裁——父親在這麼轉述給自己聽時,眼角濕潤,還略帶有鼻音。

  小時後的少女還不懂,直到她迎來9歲的那年,才理解到世界是如此美麗而又殘酷……

 

※   ※   ※

 

  米卡莎聽見她的父親說今天會有孤兒院的孩子們來到教會,缺乏感情起伏的她明顯帶有一絲興奮。

  有好幾年的時間都不能隨意踏出教會的米卡莎,自然而然對同齡與年紀略比自己小的孩子感興趣,其中也包括對外邊世界的好奇。

  加上米卡莎今天將年滿9歲,她的父親曾說過要在她生日當天給她一個驚喜,當然米卡莎將孤兒院孩子們的來訪視作第一個禮物。

 

  ——要是能交到朋友就好了。

  米卡莎滿心期待地想著。

 

  踩著的步伐有些雀躍,米卡莎隨著遠處笑鬧聲找到了那些孩子,不過正當她打算靠近時便被一旁的神父給予無聲的警告,那眼神彷彿是在告訴她「不准過來」,於是米卡莎只能像平時注視著父親般,躲在遠處。

  孩子們的歡笑聲漸漸遠去,米卡莎這才緩緩地從暗處走出,她目送著的墨色眼裡倒映著羨慕與從沒在自己父親或是他人面前流露出的孤寂,卻在聽見兩道不一樣的聲腺在背後響起時,消失無蹤。

  「都是艾倫你這傢伙執意研究壁上的擺飾的關係,這下我們脫隊了!」

  「你大可先走啊!還是說,讓——你自己也看得很開心?」

 

  順著聲音,米卡莎看向了此時相互鬥嘴的兩人——被喚作讓的少年有著一頭灰褐色的短髮,狹長的大地色眼睛閃著生動的情緒。

  而被讓揪著領子的男孩名叫艾倫,黑褐色的頭髮是在普通不過的顏色,但那雙眼卻是罕見的金黃色,就像雲中升起的晨曦般耀眼。

  在米卡莎看來讓的年齡明顯稍長,艾倫則略為稚氣,大致來說也許是因為那張透露出孩子氣的臉蛋的關係吧?

 

  ——似乎是走散了。

  從兩人的對話之中,米卡莎默默認定讓和艾倫在不小心分心的情形下,沒有留意到人們的離去,於是只能無奈又焦躁的待在原地,十分幼稚的互相抱怨對方,看得米卡莎忍不住輕笑出聲,也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並且有些羞憤的停止吵架這種幼稚的行為,除此之外一旁的讓在望見米卡莎的下一秒表現出反常的舉止,臉甚至還紅了一整片。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先反應過來的艾倫禮貌性的朝米卡莎點頭,然後接續說:

  「那個、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妳應該是教會的人吧?能請問有看到孤兒院的大家往哪裡走嗎?」

 

  「在……我帶你們過去吧。」

  事實上米卡莎的決定帶有一絲貪戀,她不希望這段插曲這麼快就結束,所以她才改口,沒有向他們說出「在那裡」的話。

  然後,她領著艾倫和讓,毅然決然地朝著離開的不同方向前進,為的是享受這短暫的片刻……

 

  米卡莎刻意繞了遠路,在途中她也作為嚮導般介紹教會的一切,即使她心中為把帶路這件事當作藉口的自己感到罪惡,不過盯著兩人起了興致、面帶好奇的模樣,米卡莎便覺得值得。

  歡樂的時光過得很快,當她抬起眼時,便瞧見方才那位神父板著一張臉瞪著自己,而身旁的孤兒院內的院長則是一臉慌張,但一見到米卡莎身邊的艾倫和讓才放下心的露出笑容。

 

  「對不起!造成院長您的困擾了!到時候會好好管教這孩子的!」

  米卡莎感覺被抓的手陣陣泛疼,她垂下頭,抿著的唇失去少許的血色,她有些難過,她只是想交個朋友,卻不被允許,染上薄薄水霧的墨黑色眼眸因為強忍著而沒有落淚。

 

  被院長摸著頭的艾倫靜靜地盯著米卡莎,之後便走到米卡莎面前,笑著道:

  「我叫艾倫.耶格爾,妳呢?」

  「米卡莎……米卡莎.阿克曼。」

 

  「今天很謝謝妳,下次我們還會再來的,儘管安心帶我們參觀吧、米卡莎!」

  「……好的。」米卡莎看著艾倫向自己身來的手,她的眼淚不爭氣的落下。

 

  依依不捨的注視著離開的背影,米卡莎覺得她的手還留有艾倫握住過的溫度,十分珍惜的放在胸前。

  在今天,她第一次體會交到朋友的喜悅,也同時在晚上得知父親的死訊。

  米卡莎將悲傷隱藏得很好,她看著父親蒼白的面容,閉緊的雙眼,以及渾身流著血的傷口雖然已經結痂,但卻留下了怵目驚心的血痕。

 

  她從周圍混雜著閒言閒語的聲音中,得知了吸血鬼害死了父親,也因此懷抱著對人和吸血鬼的疑慮而沉默著。

  身為吸血鬼的母親被人類恨之入骨到至於死地,身為人類的父親則被吸血鬼的殘虐所害,那麼混血的她呢?是不是也一樣繼承了人類與吸血鬼各自的黑暗呢?

  米卡莎望著窗外高掛在上的月亮灑下柔和的月光,照在她臉上流下的晶瑩淚光。

 


  12歲那年,面對日漸猖獗的吸血鬼所造成的血腥事件明顯增加,教會檯面上向全鎮的居民發布了警戒,警告在黃昏前每個人必須回到屋內、夜晚更不許有人在外逗留,但檯面下早已在策畫下一次大規模的獵殺行動。

  米卡莎當然也遭到嚴重限制,不過艾倫幾乎都會前往去教會來找她,也包括讓。

 

  如今,米卡莎也已年滿15歲。

  但她發現隨著日子過去,漸漸地只剩下艾倫一個人出現在教會時,米卡莎詢問艾倫以後才得知讓被收養,以後也不會再出現。

  「少了他最好,耳根子也清淨多了。」艾倫搔了搔臉頰,這麼說著。

  米卡莎沒有附和,只是安靜盯著笑容僵硬的艾倫,她知道艾倫嘴上不說,其實心裡很寂寞,她握住艾倫的手,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艾倫,我還在……我還在。」

  ——是的,我還在你的身邊……

  就像當初艾倫握著她的手,給予了自己溫暖溫度一樣,她想要守護、想要保護艾倫,想要吸取艾倫的血……

 

  米卡莎瞬間回過神,趕緊鬆開緊握住艾倫的手,驚覺到自己的想法是說不出的荒唐,米卡莎在艾倫投以擔憂的視線下也只是苦笑著說沒事。

  「已經晚了,不趕快回去的話很危險,艾倫。」

  好不容易目送艾倫回去,她壓下心中躁動不已的情緒,舌頭劃過上排變得尖銳的犬齒,第一次嚐到血味令米卡莎感到興奮卻又無法滿足,甚至迫切到想咬上一個人的脖子,然後品嚐從傷口源源不絕流出的血液。

 

  米卡莎沒有向教會的神父提起她的變化,她在忍受著飢餓中度過了夜晚,隔天一早,她膽顫心驚的騙過教會所有人的眼睛,把負責掃除工作的修女的屍體扔到後方的庭院。

  後來屍體被巡視的神職人員發現,不過米卡莎還沒有被懷疑,倒是有人卻對前些日子來訪的孤兒們起疑了,最後神父似乎決定今晚要展開搜索,一律反抗的人會被列為擁護吸血鬼或是被奪去心智將其斬殺。

  聞言,沒想到自己的行為可能會給艾倫和孤兒院的大家造成困擾的她,嚇得冒出了一身冷汗。

 

  於是,在米卡莎語帶顫抖的承認之下,所有人的臉孔都像扭曲一般,看著她的眼神飽含了畏懼與憤恨,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在手上的銀製武器都對著自己,前所未有的害怕湧上她的胸口,本來打算任其宰割的米卡莎,腦海裡忽然浮現一個想法,驅使著身體避開凌厲的攻擊,穩住奔馳的腳步,她逃出了教會。

  ——她要活下去!

  不確定跑了多遠,在過了最後一個轉角,米卡莎轉過頭,身後沒了追逐自己的人,鬆一口氣的她打算去找艾倫,趕緊再次邁開步伐,卻忽視了街道上剛傳下來不久的屠殺令。

 

  抵達孤兒院時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躲在草叢邊的米卡莎很快地找到艾倫,趁著無人注意,米卡莎溜出來跑向緊閉的窗邊,敲了敲窗戶,果不其然打開了並且探出一顆頭。

  「……米卡莎?妳怎麼會在這?」

  「艾倫,我錯過了教會規定的時間,門鎖上了,而傍晚是吸血鬼最為活躍的時候,能讓我在這住一晚嗎?」米卡莎對艾倫撒了謊,她並不想告訴艾倫她正被教會追殺,更何況是她的身世。

  「嗯,進來吧。」得到應許後,米卡莎才從窗戶爬進艾倫的房間。

 

  米卡莎看得出來艾倫明顯帶有一絲倦意的笑容,於是婉拒了對方想去幫自己拿一條棉被和枕頭的好意,向艾倫道了聲晚安後,她看著窗外遠方橘紅色的點點光芒,心中滿是著急。

  過了一會,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米卡莎看了看床上已經熟睡的人,她小心翼翼的爬上床,盯著艾倫的睡臉,目光從閉闔的眼落到尖挺的鼻子,在順著五官下移,停留在露出的脖頸。

 

  她將過長的髮絲繞至耳後,慢慢湊近艾倫,盡可能不吵醒的放輕動作,但利牙刺破肌膚的痛楚卻不可能消去,艾倫醒了。

  「……米卡莎?」不解米卡莎的舉動,艾倫雖然想推開,卻使不上力,只好任由意識逐漸渙散,然後闔上眼。

 

  「對不起、艾倫……對不起。」

  雙手輕撫上艾倫的臉,米卡莎撥開額前的瀏海,給他一個吻。

  ——請允許我的行為,請原諒我的自私。

  ——為此我必須這麼做,因為……

 

  「走吧,在他們找到這之前……」在她渲染上腥紅色的眼裡倒映著失焦的燦金。

  ——因為、我需要你。

 


Chapter.Zero

 

  少女如黑墨般深沉的眼裡,隱隱約約中帶著一絲笑意,她的嘴角勾著唇,臉上綻放一抹美麗的笑容。

  溫度微低的手輕觸你的臉龐,她靠近,而你能感受到她的鼻息,然後……

 

  藍紫色的夜空染上了火光,也映照著她蒼白的面容,她牽起你的手,帶你遠離慌亂的人群中,遊走在殘破不堪的建築物間,逃跑、奔馳。

  ——為什麼要逃?為什麼要跑?

  ——到底在躲避什麼?

 

  你毫無頭緒,雙腳卻彷彿不是自己般,不受控制,只是任由她拉著你奔跑。

  最後,她回過頭,眼神柔和卻又凜冽,少女她說——

 

※   ※   ※

 

  倏地睜開眼,少年用袖口擦拭著額頭上的薄汗,金瞳倒映著錯愕與不解。

  環視著周圍陌生的環境,艾倫依稀記得——這裡是一間廢棄的修道院,因為年久未整修的關係,木質地板積了厚厚一層的灰塵,還有少許沾染濕氣而變得脆弱的部分。

  除此之外,在艾倫後方是一面蒙上塵埃的鏡子,左上角缺了空,地上滿滿都是從邊框上掉落下來的金色碎屑以及稜角分明的玻璃碎片,外框上還勉強看得出原先雕刻著的繁華而複雜的花紋。

 

  他小心翼翼的避開看起來無法承受壓力、早已腐朽的地面,那雙好看的眉因為思考而全皺成一塊。

  「我……到底是怎麼到這裡的?」艾倫他對此毫無印象,即使絞盡腦汁,腦海裡最後的畫面卻依舊停留在他躺在床上準備就寢,然後是陷入沉睡之後的一片空白。

 

  「總之、得先出去才行……!」未完的話語在大門突然開啟時全吞回了喉嚨,艾倫不自覺的屏住氣息,直到一位中年男子提著火炬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才稍微放下心,原本繃緊的神經也慢慢鬆懈下來。

  男子似乎也發現了他,將火把舉高照亮一片漆黑的空間,但卻在暖色的火光照射到艾倫身上時,閃爍不定的火焰中浮現出男子面露驚恐的表情。

 

 

  突然在修道院內響起的槍聲幾乎震破艾倫的耳膜,然而當下腹部傳來的疼痛促使艾倫感到危機似的轉過身,奮力逃離。

  又一聲槍響,子彈擦過他的大腿,一陣踉蹌之下,腳下的地面在轉眼間崩毀。

  艾倫墜落到院內的地下室,他躺在地上無法動彈,即便摔下來的高度不至於喪命,卻也足夠讓他動彈不得。

 

  「給我去死!」

  傷口不斷流淌著血,在逐漸失去意識的期間,耳邊還迴盪著那名男子因恐懼而接近嘶吼的話語。

  「你這個怪物!」

  ——怪物。

  起初艾倫還抱持著疑惑,同時他也意識到當時在自己身後的鏡面,完全沒有映照出自己的倒影。

 

  是的,這是個他一直刻意不去正視的事實……

 

 

Chapter.One

 

  靜靜地趴臥在地,艾倫感覺得到他的生命正在不斷流逝,他卻沒有辦法移動,就連大聲呼喊的力氣都沒有,然而身後三個人的談話聲與重疊的腳步聲都在催促著艾倫要趕快逃,他用力咬著唇,想讓痛覺驅散掉模糊的意識,艱難的拖著傷重的身軀匍匐前進。

  ——他想活下去。

 

  地板上的木屑和碎玻璃刺得他手臂陣陣刺痛,尖銳的稜角劃破皮膚,一條一條的傷口滲出血液,艾倫早已不去管灰塵把衣服弄得有多髒,後頭漸漸逼近的腳步讓他根本無暇顧及,自然也沒有注意地面由線延伸出去的奇怪咒文。

 

  然後他的頭撞上了某種大型物體,反射性地抬起臉,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沾了灰的水晶棺,上頭鑲著金邊,以及雕刻精細的金色薔薇,外觀上是如此地莊重而典雅,而艾倫也發現由外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面躺著一個人。

  艾倫他微微靠近,有些笨拙的擦去上頭的髒污,使自己得以看清楚裡頭男子的樣貌——一頭俐落的黑色短髮,右半邊的瀏海向後撥,白皙的肌膚襯托秀氣的五官而看不出男子的實際年齡,因緊閉的雙眼而無法瞧見眼瞼下的瞳孔顏色,但艾倫不禁猜測是能吞噬一切的黑夜般或是包容萬物的藍天般的色彩。

 

  「這是……!」奪去艾倫注意的是男子異於常人微尖的耳朵,以及其胸口上扎扎實實釘入的木樁。

  ——吸血鬼,懼怕陽光而徘徊於黑暗,以吸食血液維生。

  然而,現實並不允許他繼續觀察眼前似乎還尚在沉睡的『人』,一枚子彈毫無預警地從他身旁劃過,臉頰上熱辣的痛楚使他在情急之下躲到了水晶棺的另一邊作為掩護。

 

  「混帳!那個小鬼躲起來了!」朝著地上啐了一口,也順勢把擋住去路的雜物踹向一旁。

  「繼續射擊,直到把那傢伙給逼出來!」

  他們將手中的獵槍內的空彈匣全部清出,之後一一填上特製的銀子彈,上膛、開槍。

 

  匡、啷。

  子彈擦出的火花中,伴隨著碎片綻放,反射著建築物縫隙裡流露出的月光……

  就在水晶棺的上蓋沿著彈痕碎裂的那一剎那,起風了——

 

 

  棺材內部頓時裸露在外,後方的聲音也戛然而止,艾倫轉過頭,金色眼眸夾帶著疑惑望向沒了動作的三人各個帶著啞然的表情,臉色還有些慘白。

  「這下可好了、竟然把封印給打破……」

  「沒、沒事的,看啊!木樁還在,只要事後修補的話就沒事了!」食指指向棺內的人的心臟,故作鎮定的說道。

  「說的也是,總之先解決那個小鬼再說……」

 

  當他們用著盈滿憤恨與畏懼的眼神看向艾倫時,他壓根來不及反應,雙手便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也分別被其中兩人給禁錮,另外一人則壓著自己的大腿,手上拿的木樁,對準他的胸腔內跳動的心臟。

  「都是你這怪物害的!害我們失手打破了封印,接下來就將你……」面前的人接近語無倫次的低語,持著木樁的手因激動而不斷顫抖著。

 

  ——不想死……

  漂亮的金眸蒙上一層水氣,艾倫不停掙扎,卻無法掙脫束縛住自己雙手的力道,他面露絕望的望著漸漸靠近心口上的威脅,不願面對似的闔上眼,溫熱的眼淚從閉緊的眼角沿著臉型流下,然後滴落在愈發寒冷的地上。

 

  他的心跳很快,可卻遲遲等不到落在胸前的痛楚,唯一接收到的則是來自兩邊的抽氣聲,還有箝制住手腕的力氣瞬間抽離,艾倫這才張開眼,表情呆愣又略帶訝異的直盯前方,雙眼因為詫異而睜圓了些。

  呈現在艾倫面前的是打算在自己胸膛上敲下木樁的男子,此時扭曲著一張臉,想要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構不成一句話的悲鳴。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人的生命逐漸消逝,最終變得一動也不動的死去,艾倫這才將視線轉向那原本躺在棺內的吸血鬼。

  吸血鬼睜開眼,一雙灰色偏黑的眼睛俯視著艾倫,像是在打量般,而那雙薄唇還沾染了些許的腥紅。

 

  是的,那明顯是吸食過血液的證明。

 

※   ※   ※

 

  ——很吵。

  封印被破壞時,利威爾在一片嘈雜中甦醒過來,他先是將胸口上礙眼的木樁拔下,然後不悅的皺眉,四周是如此地髒亂,空氣中瀰漫著霉味,以及濃厚的血腥味。

  利威爾注意到了地上如紅地毯般、大量的血,並且都是爬行的痕跡,於是他的視線隨著血跡移向了紅色痕跡延伸的末端——是三名中年人壓制著一名少年的畫面。

 

  少年明顯手無寸鐵,利威爾大約推測得出地上的血液是屬誰的,不過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人手中握著的東西,是他再熟悉不過、足以剝奪部分吸血鬼性命的武器……

  他的雙眼慢慢染上妖異的紅色,原本因為周圍的血腥而躁動的慾望再次侵略他的意識,撐起身子,多年來靜止不動的身軀有些無法使喚,也等不到身體去習慣活動的時間,利威爾很快地做出行動,來到男子背後,不管其餘二人看見自己的表情是有說不出的驚悚,也不管他們來不來的及提醒,利牙便向著無防備的脖頸咬下。

  其實利威爾還是保有理智,吸血對他而言還算其次,重點是事後的處理,鮮血要是弄髒了衣服是很難清洗的。

 

  於是,他果斷決定吸乾男子的血液,仔細想想當作從深眠中醒來的第一餐也不錯。

 

  感覺吸得差不多了,退開些距離,利威爾踢開那名投入死神懷抱的人類,舔了下沾有血液的唇瓣,他瞇起狹長的眼,盯著底下全身髒兮兮、模樣狼狽的少年——身上還有許多未處理傷勢甚至依舊出血的傷口令他不自覺又皺起了眉頭。

  「小鬼……」

  「……也打算把我的血,吸乾嗎?吸血鬼。」

  利威爾發現那少年毫不掩飾的堤防著自己,就像隻領地被侵犯的猛獸,全身都帶著警戒,不過更讓他在意的卻是少年話中藏著的矛盾,所以他開口。

 

  但利威爾沒有回答,反倒是往後傾身,躲過了爭對自己而來的斬擊,他的眼瞥向了一旁帶著畏懼面容的人類,果斷地衝到面前,抬起腳踢去了那人手裡握著的銀斧,然後捉住頭往右一扳,迅速地給予其死亡。

  之後,他輕鬆地避開每一發瞄準心臟和頭顱的子彈,在一邊閃躲的同時卻又靈巧的拉近距離,使失去射程優勢的男子反而自亂陣腳的丟出自保武器,利威爾理所當然的接下不成攻勢的攻擊,悠然的舉起槍,槍口對著面前的人類。

 

  「不……住手!拜託了!」在慌亂之中而跌坐在地,男子向後退著,不停求饒。

  「怎麼,人類已經可以拋棄自尊的轉而求助與黑暗為伍的吸血鬼了嗎?」利威爾對此感到嗤之以鼻,刻意向著偏離男子幾公分處開槍,男子因過於害怕導致明明不在射程內的子彈擦過雙腳。

  朝著男子投以輕蔑的眼神,利威爾接著補充說:「還是說——你們這群豬玀只要為了存活,即使是對立的存在也願意拋下尊嚴,如此卑賤骯髒的壓低身段去奉承對方?」

 

  「住、住口!區區一個除了吸血不然就無法生存的生物說什麼大話!」

  被激怒的男子大聲咆嘯著,利威爾不予理會那尖銳的話語,他只是掃了男子的方向一眼,淡漠的眼裡映射著鮮紅。

  「你啊,是不是忘了什麼?」那雙眼此時是冰冷的,沒有溫度。

 

  「——你們一開始作為追殺對象的人,可在你後面啊。」

  彷彿在述說著天氣晴朗一般,平鋪直敘的聲音為生命交織起了死亡的序曲……

 

 

  艾倫滿懷不解的注視著利威爾的身影,接收到的訊息令艾倫感到無解,而他的腦海不斷重複著利威爾丟向自己的問題。

  「失血過多的你,為什麼不吸血?」面對利威爾的反問,那雙金色眸子卸下了戒備,剩下的疑慮與困惑都讓艾倫無所適從。

 

  反覆讀著記憶,深怕自己漏掉了什麼線索,哪怕只是細微,卻想不起任何自己為何身在廢棄的修道院內,也無數次回憶當時鏡中空無一物、完全沒有顯現出自己身影的畫面。

  結果都因為利威爾的一句話,一切都說得通了。

  ——更讓他不得不去相信自己是他們口中所說的『怪物』。

 

  或許是血流失得太多,艾倫感覺他的意識逐漸模糊。

  然後,他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不是自己而是屬於他人血液的味道,甘醇甜美的氣息漸漸地愈發濃烈,相對也愈發靠近,散發誘惑般撩起了他對血的渴望。

  燦金色的眼睛失了焦距,紅色由瞳仁中心擴散,雙眼覆上了鮮紅,在缺乏光線的的地下室顯得耀眼又略帶點魅惑的氛圍。

 

  「——你們一開始作為追殺對象的人,可在你後面啊。」

  利威爾的話此刻在艾倫聽來卻如同回音般,他伸出手抓住男子的肩膀,微張的嘴露出尖銳的牙,像是迫不及待嚐到鮮血,他朝著頸動脈……

  ——不……

  ——不對!我在做什麼!

  拉回理智的他轉而用力咬上自己的手掌,艾倫忍痛的擠出生理性的淚水,雙眸從豔麗的紅色回到了純淨的金色。

  「憑藉著自己的意志忍下飲血的慾望,以一個子嗣來說值得讚許,但是——」聞言,艾倫仰起臉,微熱的槍口冷不防的抵著他的額頭,他的目光越過一旁沒了心跳的人類,看向了居高臨下的利威爾。

 

  「沒有主人在身邊的子嗣是一個衰落的存在,即便你吸血了,充其量也只是早死和晚死的差別。」

  「……我不想死,但也不想吸血。」艾倫起初有些猶豫,眼神飄忽不定,但下一秒換上了堅定,對上了利威爾深沉的眼睛。

  「無法像魔鬼般果決的話,你想怎麼活下去?」

  利威爾沉默的看著艾倫緊抿著雙唇,再次啟口:

  「即使你排斥這個生存方式,也別妄想自己能再度擁有天使的純潔。」

  ——別忘了,我們的存在早已被神遺棄,甚至告別了歲月。

 

  良久,當利威爾正在將槍上膛時,艾倫夾帶哽咽的聲音,雖然細小但利威爾還是聽到了。

  「即便如此,我也想以一個『人』的身分繼續活著……」

  「是嗎?還不賴……」平淡的回應,然後扣下板機。

 

  利威爾確實開槍了,不過艾倫的頭顱沒有因此穿了個洞,獵槍早已沒有子彈,利威爾把槍往旁一丟,而艾倫則是一臉訝然。

  「名字。」

  「咦?」

  「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二遍,小鬼。」

 

  「艾、艾倫.耶格爾!」

  「艾倫,你的幸運讓你撿回了一條命,繼續努力的掙扎存活吧。」

  「是!」

 

  對於艾倫的回答感到滿意的利威爾,之後將自己的名字轉告給艾倫,然後也告訴艾倫他們必須趕緊離開修道院。

  誰都無法確定教會知不知曉封印被打破一事,要是派神職人員過來可就麻煩了,又加上艾倫身上的傷口如果不處理,也許會引來一些低下的吸血鬼,所以利威爾打算回到他的宅邸避避風頭,順便蒐集情報。

 

  而當艾倫在提起利威爾在獵槍沒子彈的情形下,為何不轉而吸自己的血來殺了他,利威爾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淺顯的笑容,細心的說明自己並沒有打算殺死他——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Chapter.Two

 

  艾倫卸下了原先穿在身上的衣物,金眸仔細詳端著衣服的破損處,被血侵染的部分已變得暗紅甚至接近黑褐色,視線在移向自己身上完好如初的肌膚,沒有當時的傷口或是結痂的痕跡,彷彿迫使自己想起那時候承受的痛覺,外加銘刻於心的尖銳話語。

  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那些畫面甩出腦海中,艾倫趕緊套上乾淨的上衣,指尖靈活地將襯衫的釦子一一扣至領口,然後略帶懊惱的盯著床上閃爍著翠綠色光芒的寶石飾品,還有墨綠色的帶子——顯然這兩樣物品是為了裝飾這身潔白襯衫而搭配的領飾。

 

  但艾倫最後只是將它們擱置在一旁,轉而去與背後的綁帶奮鬥,雙手不大協調想繫上一個結,卻又一直不如願只好重新鬆綁。

  之後,不知道是誰的手覆上艾倫的手背,明顯嚇了一跳的艾倫僵硬的轉頭,卻對上一雙深邃的灰黑色眼睛,略為不滿並且毫不掩飾的注視著自己,讓艾倫更加地不知所措。

  「太慢了,才想說上來看看,沒想到你連一個結都打不好。」利威爾雙手環胸,不耐的直視著艾倫,而視線最終落在那綁壞的墨色上,不禁輕嘆一聲後開口:「我幫你綁吧。」

 

  艾倫鬆開帶子讓利威爾接手,起初他感覺上衣變得有些緊,有點喘不過氣,後來在慢慢調整到合適的鬆緊度後,那份窒息感才完全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卻是因為利威爾一句話而越發急促的心跳聲。

  「還剩下領飾吧?轉過來面向我。」艾倫聽從指示的轉向利威爾,空出的手不知該擺在何處,只好低著頭把玩自己的手指,下一秒換來利威爾的咋舌外加要他『頭抬正』的命令。

 

  在兩人之間流淌著漫長的沉默,從何時起,艾倫帶著好奇的目光細細琢磨眼前這位比自己矮上一截的男人,右邊特意抓上去的瀏海減少了陰影遮蔽的面積,讓本就無表情的臉看起來不再那麼地陰沉,甚至多了分冷峻,多了分威嚴,不曾透露出情緒波動的雙眼是細而狹長的,灰色偏黑的瞳孔宛若黑曜石般深沉,卻又在染紅之際是如此地妖異恰似那光彩鮮明的紅寶石。

  艾倫再將視線逐一掃過利威爾堅挺的鼻樑、蒼白的薄唇,然後是剪裁得宜的黑色裝束——在深黑之下修飾著是纖細卻又隱藏著驚人爆發力與過人實力的身軀。

 

  當艾倫回過神後,才發覺到利威爾投向自己的熾熱視線。

 

 

  利威爾知道眼前這孩子的目光從方才就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不過他都故作沒事的繼續手邊的動作,但礙於視線太過於明顯,或者分明就是不懂地加以掩飾這點,讓利威爾他覺得非常不自在,途中還差點失手勒死對方。

  將閃爍著美麗色澤的綠寶石飾品別上相同色系的領帶,利威爾這才把注意移向高他一顆頭的艾倫,未脫稚氣的姣好臉蛋帶著一絲不難察覺的倔強,五官說不上是標緻,不過也算是清秀。

 

  說實在,利威爾其實挺欣賞艾倫的眼睛——圓潤的金眸就好比一顆璀璨的太陽石,尤其在映上堅定的時候,除了吸引也奪取眾人的目光,而如同石榴石散發妖媚的紅眸卻又給人完全不一樣的印象。

  ——雖說如此,也該看夠了吧?

  利威爾收回打量的眼神,淡漠的眼裡像是在深處潛伏著的冷澈暗流,他望著艾倫將流離的意識找回且準確接收到自己的視線後,果不其然的面帶慌張,想要解釋卻說不出口的樣子還挺好笑的。

  「嘁,發什麼呆?別讓下面的人等太久。」對此利威爾沒有講明也沒打算揭穿的攤在檯面上,他只是轉過身,無聲地提醒著艾倫跟上罷了。

 

  順著宅邸的旋轉式樓梯向下,艾倫安安分分的跟在利威爾的身後,當兩人一踏入大廳,利威爾就看到熟悉的人影,他用點頭代替許久未見的問候,也得到了對方含蓄卻又埋藏著激動的眼神,於是利威爾撇過頭本想向艾倫介紹,卻發現艾倫的視線一直是往下的,還很不自然的低下頭。

  一道腳步聲搶在利威爾開口前,朝著兩人的方向前進,並站定在他們面前,依循著聲音抬起臉的艾倫,金色倒映著一名黃色及肩短髮的女性。

  「初次見面,我是佩特拉.拉爾,和利威爾伯爵一樣也是吸血鬼,你就是艾倫對吧?」相較於利威爾的黑色裝扮,佩特拉則是強調俐落的服飾,墨綠色的披肩下是輕盈方便行動的外衣與貼身的裡衣,左手臂與有長袖覆蓋的右臂不同的是沒了袖子屏蔽而裸露在外的潔白肌膚,深色系的長褲外加包裹住那雙長腿的長統靴,完美的呈現出屬於女性特有的身形,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艾倫才不敢把目光放在佩特拉身上。

 

  「然後,我也要為此表達感謝,感謝你將血族都無法輕易打破的封印給破壞。」

  「咦?那個水晶棺並不是我弄壞的,是那些……人、不是嗎?」艾倫小心翼翼的琢磨此刻適合的用字遣詞,純淨無雜質的金眸染上了疑惑。

  「啊!抱歉我說得太模糊了,就如艾倫所說的,水晶棺固然也是封印的一部份,但更正確地說——是刻劃在地面上和水晶棺配合的六芒星陣才對。」

 

  佩特拉又接著補充:

  「而破壞六芒星封印最好的方式,便是血祭。」

  ——血……祭?

  大量的信息襲來讓艾倫感到混亂,那張臉滿帶困惑與不解的看向利威爾,想尋求解答,卻換來一雙帶有審視意味的冷冽眼神。

 

※   ※   ※

 

  吸血鬼往往是人類懼怕的存在,何況是從前的人類,吸血鬼的出現,不僅威脅到了人類的性命,也動搖了人類的地位。

  然而,在吸血鬼所造成的黑暗時代中,成為人類成功反擊並且慢慢足以與吸血鬼匹敵的契機便是——成功封印住吸血鬼。

  眾多吸血鬼之中,唯有五位位階大於其他吸血鬼,他們是血族的始祖,也就是一代吸血鬼,也因為屬於純種的關係,並不像其餘吸血鬼單單只以木樁或是銀器就能擊退弒殺,於是當時的教會所選擇的方式是『封印』。

 

  教會將他們各自封印在五個角,東、西、南、北以及中央形成一個從地圖上看不出來的巨大十字,其中也分別冠上了相對應的色彩——『白』、『黑』、『青』、『赤』、『金』。

  除此之外,教會在他們的胸腔釘入木樁的同時,也把他們封入描繪有薔薇花紋與咒語的水晶棺中,且放置於外圈畫有繁複咒文的六芒星法陣上方,加以預防。

  大量的鮮血能夠削弱六芒星法陣的效力,況且人類不會無故靠近封印地這塊禁地,凡是正常人也不會為了喚醒吸血鬼而隨便獻上鮮血——這便是教會萬分肯定封印不會被打破的高傲與自信。

  「大致上都知道了嗎?雖然有點複雜,但為了更好方便理解,我已經盡可能將之簡單化許多了。」

 

  「謝謝佩特拉小姐的解釋,大致上我都了解,但……我有個疑問,如果……如果只是需要血這點,你們吸血鬼為何是等到這時候呢?」腦袋裡充斥著諸多不解,即使如此艾倫還是小心翼翼的琢磨用詞般,接續著說:「那個、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吸血鬼應該也沒弱到失血過多就會輕易死去,甚至也可以找個人類……總之、只是需要血就能讓封印衰弱,為什麼就不曾去實行?」

  艾倫記得小時候曾聽孤兒院的院長說過一些關於吸血鬼的故事。

  吸血鬼為了生存可以無理由的殺戮,他們吸食人的生命、以人類的鮮血為食,他們能夠誘惑人類使之無條件的奉獻——雖然很多盡是些唬弄小孩、要孩子們乖乖睡覺的床邊故事,但艾倫覺得其中也含有幾分真實性,比方說暗示或夜晚的視力比常人來的精準……等等,至少不會像是虛構的童話故事。

  ——是的,早在自己因為偶然闖入之前,血族不是有更多機會得以重獲自由?

 

  「依你的說法,看來你把我們理解的太過於強大了。」

  「……什麼?」聞言,艾倫不禁立刻坐直身子,將注意集中於坐在對面單人沙發上的利威爾。

  「就如你所說,人類與血族相比的確顯得弱小,但隨著時空流轉,人類一代勝過一代,而血族卻一代不如一代,彼此間的差距其實正以緩慢的速度縮小著,即便需要很久的時間。」回應艾倫目光的眼睛彷彿能洞察一切、看穿內心,利威爾的語氣在艾倫聽來是不疾不徐的。

 

  「當然,這不能回答你的疑問,也對於你這個好比初生之犢的子嗣來說太複雜了。」利威爾先是停頓沒有繼續述說,他將放在艾倫身上的視線收回,那雙眼面對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隨即利威爾才又開口道:

  「……用你的腦袋想想吧,為什麼血族無法做到,是什麼原因,或是什麼條件因素。」

 

 

  艾倫認為利威爾的話語似乎有種誘導的效果,不高不低的聲調中,好似引導著自己循序漸進的找出答案,才發現事實不過明擺的擺在眼前罷了。

  ——既然自己都想得到的缺失,當時有了反抗而封印他們的教會又怎麼會想不到?

  「除了封印……那相連的五個角,也是一種阻礙嗎?」回答艾倫的是佩特拉的一個頷首,和給予了艾倫他的想法的肯定。

  「沒錯,在當初稱為最強的五人被封印以後,那時的教會刻意設置的巨大十字也存在著足以妨礙我們的功用。」

 

  「或許那結界對初代完全不造成任何影響,但除了一代就沒有任何血族能夠接近,剩下的吸血鬼們不是屏蔽蹤跡,就是等待時間流逝而乍現的機會,所以過於自大的教會則萬萬沒想到還有個存在不受此拘束。」

  「該不會……」

  「嗯,那就是你,艾倫。」佩特拉點了點頭,應證了艾倫尚未說完的話,「在初步認定上你是一個子嗣,但又不完全是,從你身上還感受不到血族該有的氣息,也許將你變為子嗣的吸血鬼本身也只算是半個血族,血統不夠純正因而沒有辦法將你完全同化,那麼照理來說你應該淪落為血奴才對,但是你卻沒有,所以你對雙方而言是個矛盾的存在。」

 

  ——矛盾……嗎?

  ——所以、我還可以有機會……回到人類嗎?

  像是看出艾倫的心思,利威爾說:

  「小鬼,在一杯清澈的水中加入調味,即使稀釋的再淡,它的本質也將不再相同。」

  即使說的委婉,艾倫還是理解那番話的涵義,而利威爾卻不給他低落的時間,再次道出了對艾倫而言相當具有衝擊性的事實。

 

  「況且,子嗣身邊應當存在著監護人,不排除你遇上的吸血鬼恰巧是不負責任的類型,然而,我們也推測對方可能是教會的走狗——我不知道那傢伙是為了什麼原因而將你丟棄在封印地,或許特意安排,或許單單只是無心,但我們也不得不懷疑你的存在。」

  同一時間,艾倫也想起了利威爾看著自己的眼神,不是在廢棄教堂時帶有威嚇性質的壓迫,也不是平時如潭水般的深沉難讀,而是一種不帶有信任意味的感覺。

 

  努力回想卻怎樣也無法想起的無力感夾雜著內心的焦躁,證明自身疑慮的理由又被此時的事態之下打擊得蕩然無存,深刻體會到被他當初好不容易遺忘的不安再一次籠罩的感受。

  令人沉悶的,甚至難以正常呼吸般,就好像突然跌入深池,忘記了求生的本能,吸入了大量的水填滿了胸腔,任由水壓將自己身陷,最後逐漸下沉……

 

  到後來,艾倫沒聽進幾個字,也在利威爾宣告質疑之後,金色的眸子始終是低垂的,光彩黯淡。

  「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查覺到艾倫異樣的佩特拉微傾著身,右手搭著艾倫的肩,蜜色的眼內寫滿了擔憂。

  「啊、抱歉,可能是遭遇了太多事,腦子還是很混亂,加上頭又有點暈……」被手搭著的肩膀幾乎是反射性的產生瑟縮,不想讓人發覺的艾倫趕緊露出微笑,笑容有些艱澀、勉強。

  「要不要先去樓上休息?畢竟你之前流了很多血,會有貧血的症狀也是正常的。」

 

  佩特拉絲毫不在意艾倫的反應,或是說——她反倒認定艾倫還只是個孩子,單純不習慣過於親暱的舉動,相反地,艾倫方才的細微動作利威爾全看在了眼裡。

  「小鬼,你會對現狀感到厭惡?」

  「……我不知道,在最初作為他們眼中的異類時,我曾經認為自己有辦法以這樣一個特殊的身分努力活著。」

 

  因緊握住而顫抖的拳頭,用力到指甲掐得掌心泛著扎針般的疼痛,此時艾倫的聲音聽起來飄渺而脆弱,彷彿下一秒就將會崩毀似的。

  「直到現在了解到自己是處在如此微妙的平衡點上,對那位血族除了憎恨、憤怒與不解之外,也對我自己本身滿懷疑惑,到頭來比起一味的厭惡,連任何一絲一毫的記憶都想不起來的自己,該如何發洩這份不知所措、我真的不知道啊……」

  「趁著今晚重新思索一遍,不必在現在回答也沒關係,你只要選擇不會讓你後悔的答案就行了,先去休息吧……」利威爾繞過沙發,走到了落地窗前,因月光而顯得柔和的臉注視著外邊的圓月。

 

  然後,話沒了下文。

  「我……」反駁的話全吞回了喉嚨,艾倫盯著利威爾的背影好一段時間,才轉而向身旁的佩特拉示意回房休息。

  走了幾步,艾倫回過頭,再次望向窗前,卻多了個女性的身影,纖細的雙臂緊緊環繞著強而有力的身軀,柔軟的金髮依靠著對方寬闊的後背。

 

  像是把一切都交託給一個人一樣,放任著脆弱流露,那麼令人稱羨……

 

 

Chapter.Three

 

  這天傍晚,艾倫沒有睡得很安穩,他做了一個夢,夢裡他身處在濃霧中,沒有方向感、毫無目標的行走,而道路卻彷彿永無止盡,延伸到因白霧而看不清的遠方,他在迷霧中徘徊不定。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艾倫前方浮現出模糊的身影,他試圖靠近,但一道無形的牆彷彿遏阻他向前,他感到莫名的著急,想要大喊大叫卻又發現自己的聲音梗在喉嚨內,發不出任何音節。

  艾倫只好開始發狂似的捶打透明的阻礙,卻依然無動於衷,反倒是手腕被外力拉扯住的痛楚促使他回過頭,他看見——

 

  「……」瞠大的金目顯得圓潤,艾倫對著天花板發起呆來,他沒有立刻起床,只是繼續仰躺在床上試著回想夢境後續的內容,腦海卻是一片空白。

  回憶未果加上睡意全無的艾倫只好起身打理衣著,這次把背後的綁帶繫上這個動作他比第一次來的駕輕就熟,即使綁出來的蝴蝶結還算差強人意,至少自己不再手忙腳亂。

  來到樓下,他佇立在寬廣的走廊上,金眸直視著走廊另一端的無盡黑暗,只憑藉著幾盞燭光也無法完全照亮的漆黑使他先是猶疑一陣子,最終還是邁開了步伐。

 

  向著大廳前進的艾倫發現廳內透著微光,於是帶著好奇心走近,卻被一道突如其來的聲音給怔在原地。

  「是誰?」那是佩特拉的聲音,和之前的溫和嗓音不一樣,是充滿著警戒的意味。

  艾倫著實嚇了一跳,並且忘記回應佩特拉的問題,一直到佩特拉舉著細劍出現,才回過神。

  而在確認是艾倫以後,佩特拉放下手中的西洋劍,一臉詫異的說:

  「艾倫?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呢?」

  「是這樣的,有點睡不著所以就起來了……佩特拉小姐呢?」

  「有一點事需要處理。」一個揮手,細劍隨著動作化為金色光點消失在空中。

 

  ——會是什麼事?

  疑惑的同時,艾倫想起了利威爾對自己說的話,以及離開前所窺見的畫面,不過他沒有打算開口詢問詳細,只是「嗯」了一聲,表示了解,然後也盡量不把心中處在微妙平衡的失落感顯現出來。

  兩人之間流淌著尷尬的沉默,原本打算先行離去的艾倫,卻因為佩特拉的一句話而打消了離開的念頭。

  「要不要……聊聊?」

 

 

  佩特拉將方才沖泡好的紅茶遞給艾倫,他捧著杯子,垂下的眼無心的盯著還泛著熱氣的紅茶,怕燙似的小心翼翼輕啜一口。

  「艾倫有想要聊什麼嗎?」

  「那個、佩特拉小姐是……怎麼認識利威爾先生的呢?」聞言,艾倫放下手上的茶杯,話到口中先是一個不自然的停頓以後,他才將完整的話吐露出來。

  「似乎有點久了,那是當我還是人類時的事情,伯爵救了瀕死的我。」佩特拉歪了歪頭,話沒經過多餘的思考便脫口而出。

 

  「咦、佩特拉小姐以前也是人類嗎?」那雙金色的瞳目難掩驚訝。

  「嗯,我曾經是,不過在利威爾伯爵拯救我、而我成為了二代血族後,我就捨棄了人的身分。」

  直視的蜜色眼眸中浮現出一瞬的柔和,與更深一層的、難以讀出的情感,他不由自主地閃避,對方也沒有發現,只是依舊帶著笑臉,向著自己說:

  「艾倫呢?可以談談你的事嗎?」

  「……我嗎?」艾倫其實沒想到佩特拉會想聽自己的事,他稍微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緩慢述說著。

 

  艾倫的母親卡爾拉.耶格爾是位稱職的家庭主婦,而父親格里沙.耶格爾則是名醫生,一家三口過著平淡的幸福生活,然而幸福卻沒有持久。

  在他7歲那年,突如其來蔓延的傳染病帶走了卡爾拉的生命,而在外地就診的格里沙得知消息後,冒著風雨連夜駕著馬車卻不幸翻落到山谷,便死於這場意外之中。

  失去雙親的艾倫被帶到了孤兒院,還沒走出精神創傷的他有些孤僻、不愛說話,周圍沒什麼朋友,直到和同是孤兒的讓常常為了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起了爭執,甚至大打出手,艾倫才漸漸變得開朗許多。

 

  之後,凡是一扯到讓,艾倫就像開了話匣子似的,向佩特拉吐露很多他和讓兩個人的蠢事,或是一起策畫就只為了捉弄某個孩子的搗蛋事蹟,無一不說。

  「那位叫讓的人,感覺是艾倫很重要的朋友呢。」

  「才不呢,我們根本水火不容,一見面就只會吵架、互相挖苦對方,不過往後也沒機會就是了……」

 

  「15歲的時候,讓被收養了。」頓了頓,艾倫接續說:「那傢伙運氣真的很好,基爾希斯坦夫婦可是身世顯赫的貴族,相信他能受的了那些貴族禮儀,到時候可不要在重要場合出糗,不然會丟了好心收養他的基爾希斯坦夫婦的臉。」

  聽出了艾倫話中的嘲諷,佩特拉掩嘴輕笑,可是笑容略帶憂慮,她語帶擔心的問:「那麼,艾倫會寂寞嗎?」

  「不會,雖然少了吵架的對象會有點無聊,但我和那傢伙約定過,會連他的份好好照顧——」

 

  「……艾倫?」佩特拉看著艾倫燦爛的笑臉頓時變得僵硬,她發現艾倫琥珀金的眼此時沒了平時的活力,混亂的情緒在金色眼裡閃爍著,感到不解的同時又被他太過於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

  右手扶著額,被冷汗沾濕的髮絲服貼在臉頰上,艾倫抿著唇,身子是止不住地顫抖,眼見艾倫面露苦色的佩特拉慌張地想上前卻不知如何是好,急迫的視線轉向後方搜尋,在聽見細小的呢喃又將注意力放回艾倫身上。

  但讓佩特拉更為緊張的是艾倫幾乎是下意識張口咬上自己的右手,怵目驚心的紅色化作一朵朵紅花綻放,淡淡的血腥味滲入空氣之中,金黃色的眼眸換上了晶瑩透亮的紅色。

 

  然而,紅色不是持續很久,又退回了原來的金色,卻不像起初那般的清澈,而是一雙失去焦距的瞳眸。

  「好好休息吧,艾倫……」無起伏的聲腺顯得飄渺,在艾倫眼中勾勒出的人形逐漸變得模糊不清,他緩緩闔上眼,意識終究陷入昏迷。

 

※   ※   ※

 

  利威爾一踏進大廳就聽見艾倫和佩特拉的談話,他刻意放輕步調從艾倫身後悄悄繞過,同時那雙灰黑色的眼無聲的示意佩特拉不要告知他的來訪,他將身子全部投入到陰影之中,倚著牆雙手交叉在胸前,聆聽著少年談論的過去。

  輕鬆自在又帶點孩子氣的談吐,利威爾不禁覺得比起從相遇就無時無刻保持拘謹的艾倫,現在的他更符合了15歲年紀應該有的天真、單純。

 

  「不會,雖然少了吵架的對象會有點無聊,但我和那傢伙約定過,會連他的份好好照顧——」未脫稚氣的笑臉換成了痛苦的神色,察覺反常的利威爾從金眸內讀出一絲奇異的情緒,帶著相互矛盾的掙扎與隱忍,像極了美妙的和聲中多出的不和諧音律。

  接收到佩特拉投來的求助目光,利威爾迅速走向他們,淡漠的眼映射出佩特拉驚慌的回過頭,眉頭皺的更加死緊,原因或許是對艾倫的狀況感到不解,另外則是他看見艾倫如同當初在廢棄修道院內,為了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而接近自殘般的對著右手狠狠咬下的動作。

 

  足以刺激吸血鬼本能的血液味道在流動的空氣中漫延開來,果不其然瞧見那漂亮的燦金轉為了妖媚的深紅,理智驅使利威爾果斷朝著艾倫無防備的後頸給予一記手刀。

  「好好休息吧,艾倫……」注視著那雙變回原來色澤的眼眸緩緩閉闔,緊咬的右手鬆口之後無力的垂放,讓少年宛如斷線人偶般倒向自己,右手上的傷口則開始慢慢復原。

  「利威爾伯爵、艾倫這是……」

 

  移開視線望向一旁憂心忡忡的佩特拉,輕點了點頭,才悠悠地開口:「嗯,他的記憶被動了手腳。」

  利威爾他還記得之前耳邊捕捉到的艾倫的低喃,斷斷續續而不成句的話語明顯透露出令人在意的關鍵。

  「……那時候、教會裡的人是誰……怎麼回事……頭好痛……為什麼、想不起來?」

  那是手法最為粗糙的方式,將自身的存在從記憶中抹去,留下的空白卻不另外填補,未加修飾就只是單單的作為除去的手段,因而容易造成一個人記憶錯亂,甚至產生質疑與無可避免的後遺症。

 

  利威爾的目光掃向昏迷過去的艾倫——額頭沁著薄汗,眉間未能舒坦的全皺在一塊,蒼白的面容加上失去血色的唇瓣讓他看起來是說不上的虛弱。

  ——至少可以確定是教會裡的某個人,目的雖然依舊是個謎……但現下最重要的是等待艾倫醒來了。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難熬,佩特拉不停把弄著手指,最終按耐不住地跑去重新沏一壺紅茶,幫利威爾添滿茶杯後,便去處理利威爾交代給她的事情。

  看著佩特拉忙進忙出的身影,深知其個性的利威爾沒有阻止對方打算利用忙碌來撫平心中不安的舉動,只是將全身陷進沙發內,閉目養神,靜靜等候沙發上的另一個人醒過來。

 

  旁邊微小的動靜讓利威爾睜開了眼睛,他望向尚在昏睡的艾倫,嘴裡流洩出幾句夢囈,奮力蜷縮著身子,像要把自己全部包裹起來一樣,如此地不安穩。

  ——做惡夢了?

  利威爾輕嘆一口氣,左手卻不自覺地伸向那顆頂著黑褐色的腦袋,安撫般的輕撫著,像是起了效果,身體不再是緊繃的狀態,並且逐漸放鬆下來。

 

  達到目的後,利威爾收回手,沒想到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道扯住他袖口的衣角,滿臉黑線的瞪著眼前的始作俑者,本想揮開卻又只能無奈地任由對方作為依靠的抓著——讓他再次體認到對方還只是個15歲的孩子。

  利威爾不由得想起方才艾倫談起小時候經歷的快樂,然後是想不起缺失記憶而難受不已的脆弱,要是沒有因為某個身為血族卻是教會走狗的傢伙向他下手,也許就不必去承受那些複雜了吧?

 

  突然鬆開的拉住袖子的力道拉回了利威爾的思緒,他側著頭,試探性的問:「醒了?」

  「……利威爾先生?」半掩著的金眸映著迷茫,一會便吃痛的捂著痠痛的後頸,「我……請問我怎麼了?」

  「那是一時之間的緊急處理,別太在意……現在別勉強試圖去想記憶缺失的部分,我可不保證下次會用什麼方法敲昏你。」語畢,這話讓欲言又止的艾倫乖乖閉上嘴,並放棄了回想的舉動。

  利威爾的視線停在艾倫身上,他頓了頓,說:「基本上我們對你的疑慮算是減了不少,你大可不必再繼續胡思亂想。」

 

  花了好一段時間消化完這段話的艾倫,猛然睜大眼,幾乎帶著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自己的反應,令他覺得有些好笑。

  「怎麼,需要我在重複第二遍嗎?」

  「不、我是想說……謝謝。」

 

  「對不起,除了這個我想不到任何的話、看來還是直接道謝最為合適了吧?那個、所以……」深吸一口氣,燦金色眼中盡是堅定,「關於那個答案,我的回答——我想活下去,我不在乎現況的殘酷也不想依靠吸食人血的方式來生存,更不是為了向那位血族發洩憎恨,只想在親口聽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後,單純地活下去……如此而已。」

  利威爾直視著艾倫早已揮去陰霾的臉龐有了朝氣,帶上堅定情感的眼睛使得金色散發的光芒顯得更加絢爛奪目,不由自主想起當初在自己槍口下還是堅持說著要活下去的少年。

 

  思及此,利威爾啟口:「那就做好覺悟吧,我們可不會給予你過多的幫助。」

  沒等艾倫回應,剛辦完事情回來的佩特拉一撞見醒過來並恢復了精神的艾倫,憂慮全拋到腦後,只剩下對艾倫的關心和高興。

  被佩特拉抱著的艾倫則是臉紅的直說道歉,不知所措的把視線從佩特拉的胸口移開,宛若太陽石般的眸子映著的是少有的青澀羞怯。

 

  須臾,利威爾告訴兩人一到早晨就將啟程前往北邊的封印地,便下達給佩特拉去準備馬車的密令。

  收到利威爾的吩咐,佩特拉趕緊離開前去馬房安排馬車所需要的馬隻,而在佩特拉放開艾倫後,利威爾沒看露艾倫投過來飽含感激的眼神。

  而當他選擇了視而不見的同時,理所當然誤以為自己做錯事的艾倫,利威爾當然也沒錯過那張微笑的表情轉瞬變得驚慌失措的模樣。

 

  背過身,利威爾不禁勾起嘴角。

  ——果然,就只是個小鬼。

 

 

Chapter.Four

 

  艾倫緊跟著利威爾穿梭在市集之中,早晨的太陽不是特別炙人,反而帶著淡淡的暖和,所以對兩人而言並不需要刻意躲避。

  他在之前就聽利威爾說過——血族其實沒有想像中懼怕陽光,因此傳說故事裡多少還是騙人的,血族們只會在行動上顯得較為遲緩罷了,但如果是低階的吸血鬼,便有可能會化為灰燼也說不定。

  不過,艾倫還是第一次覺得陽光接觸到肌膚這件事竟是如此厭惡。

 

  「感覺怎麼樣?」放慢了腳步而與艾倫並肩平行的利威爾,用僅僅彼此之間能聽到的音量說著。

  「不太好……」艾倫艱難的瞇著眼,說實在他有點難過,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讓他不爭氣的感到暈眩,「但我會努力去習慣,並且克服它,我不想因為這股厭惡感而喪失能享受陽光灑落的自由。」

  「呵,和那傢伙可真像。」聞言,他看著利威爾黑曜石般的眼瞳或許是因為太陽的關係,缺少平時的凌厲,反倒是少有的慵懶甚至多了幾分柔和,而他又聽見利威爾像是自言自語似的、接續說著:

  「不過沒保證你不會被那傢伙玩死也說不定。」

  「咦?」對於利威爾沒頭沒腦冒出的話表示不解,不禁發出疑惑的單音,但對方卻是什麼也不說的加快腳步,並且在下一個巷口轉彎,拐進了另一條巷弄小路。

 

  由市集延伸出去的蜿蜒小道,兩人已經進入王城內的高級住宅區,周圍是建築十分精緻繁瑣的洋房,然後他們抵達一處守衛沒那麼森嚴的護城河橋邊,趁著教會的巡視人員輪班時的短暫空檔,正大光明的過橋離開王城來到了平民區,一進入區域內便瞧見佩特拉一個人佇立在不是很顯眼的地方,身旁則是一輛四輪箱型馬車。

  遠處的佩特拉也望見了他們,她朝著利威爾禮貌性的點頭,漂亮的臉蛋掛著微笑,說:

  「稍等一下,艾魯多等等就好了。」她指著在幫馬匹刷毛的金髮男人,艾魯多.琴。

  艾魯多綁著小馬尾,下巴留著山羊鬍,一身輕便的裝束給他多一分親切卻又不失成年人的穩重——這是艾倫對艾魯多的第一印象。

 

  等待的時間中,艾倫聽著佩特拉解釋著中間王城的構築方式,中間區域的中心是主城,主城內是封印地,外圍是方才艾倫他和利威爾一起經過的市集和貴族居住的地區,而另一邊是鮮少人煙的廢棄區,往外之後則是現在他們所在的平民居所。

  每一個區域之間都隔著一條護城河,跨越區域與區域之間便是透過護城河上架設的橋維持彼此的來往,而每個區域又是由多條巷道組成,但唯有兩條交錯成十字型的幹道較為特殊,一方面是相比多數的道路而言較為寬大,另一方面也是外邊通往其餘四個封印地的主要十字道路。

 

  「那個、艾魯多先生需要幫忙嗎?」不久在艾魯多的告知之下終於可以啟程,而艾倫詢問著艾魯多要不要他幫忙駕馭馬車,卻被艾魯多笑著擺擺手拒絕了。

  在艾倫還在猶豫著是否要堅持己見時,已經在馬車內休息的利威爾看到艾倫一副沒打算進入車內的模樣,有些不耐的咋舌,指尖朝著他的額頭用力一點。

  「發什麼呆?快點上車。」利威爾皺著眉催促,被利威爾提醒的艾倫回過神,也放棄繼續思考的念頭,趕緊在利威爾烙下狠話之前上車,以免在時間上有所耽擱了。

 

  往北方的路途上,簡單樸實的建築物在出入最後一座橋時,轉換為一片金黃色麥穗的景色,延續到遠方又變為青綠色一望無盡的放牧草原,零零散散的牛群羊隻悠閒自在的吃著青草,頂在上方的天空也顯得更加遼闊。

  從未見識過外邊樣貌的艾倫此時也難掩興奮,他想探出頭,可在接收到對面利威爾眼神警告後,只是打開車窗,注視著窗外不斷變化的風景。

 

  當馬車駛進森林之後,艾倫便一直刻意忽略掉某種異常的感覺……

 

 

  道路兩旁聳立的林木十分高大,暗色的樹幹上纏繞著藤蔓,由下往上生長到看不見的樹木頂端,上頭茂盛濃密的枝椏遮蔽了青空,日光無法透漏,使得林中彷彿停留在夜晚,四周漆黑陰暗。

  這片森林離王城的位置已相當偏遠,因人煙罕至以及被教會列為禁區的緣故,容易衍生出人們的幻想臆測,使這片森林得來『黑森林』之稱。

 

  陰沉的鳥鳴聲在耳邊迴盪,越往前深入其中,原本抑鬱的森林更加地陰森,也讓那抹異樣的感受逐漸加深,艾倫總感覺得到一種被窺視著的陰涼感,他禁不住的左顧右盼,目光最終停在一處定點的林中深處,好似在那裡潛藏著什麼,正在蠢蠢欲動。

   「!」正當艾倫認為是自己多想時,一雙腥紅色毫無預警的在暗中顯現,又在他以為眼花而眨眼的剎那不見蹤影,眼前是一樣詭譎不變的寧謐,但對那雙眼的印象卻植入腦海般,揮之不去,也足足讓他冒了一身冷汗。

 

  ——要告訴利威爾先生嗎?

  「怎麼了嗎?」也許是察覺到艾倫的心不在焉,利威爾開口道。

  「那個……不、什麼也沒有。」艾倫望著一路上一直在閱讀書籍的利威爾,不知何時那雙沉靜無波動的眼早已直視著自己,想要向眼前的人抒發剛才的怪異卻又無法確定對方會不會懷疑,尚未脫口而出的話語終究還是吞回了喉嚨。

  為了避免利威爾再次問起,艾倫急急忙忙的想找個話題,慌亂失措的金眸瞥向對方手上陳舊褪色的黑色書皮,封面是剝落的燙金文字。

 

  「利、利威爾先生在看什麼呢?」此話一出,艾倫有點痛恨自己的語氣太過於僵硬,甚至轉換上有太多的不自然之處,一聽就聽得出來他的刻意迴避。

  然而,利威爾像是沒注意或是壓根不在意似的翻開書,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掀起泛黃的書頁,指腹逗留在頁內翩翩起舞的墨色字跡,像在描繪,像在尋找,當年原來書本主人埋藏的故事。

  「那傢伙藏在書房裡的筆記。」深沉的黑灰仔細詳端著書中的內容,可連成一線的字體或糊成一塊的墨水都讓利威爾好看的眉全擰成一團,「……說實話,還真是難看到了極點。」

 

  聽出利威爾話裡的多種諷刺,艾倫隱忍著想笑的慾望,故作正經的問:「既然難看,何不換別的書呢?為何非要這本筆記不可?」

  「作為無聊的消遣,倒還合適。」

  「今天利威爾先生的話似乎特別多呢。」一想到剛剛對方難能可貴的反應,令他止不住笑意的輕笑出聲。

  「小鬼,我本來就很能說的。」

 

  艾倫沒有漏聽利威爾話中一絲的不滿,於是他只好乾笑,然後話題一轉,問起了利威爾口中不斷提起的『那傢伙』。

  「有時候好奇心足以殺死一隻貓。」利威爾不禁揶揄艾倫一番,接著道:「總而言之,那傢伙是被封印在北方的五名始祖之一,名字是韓吉.佐耶——」

 

  「——是血族公認的怪人。」

 

※   ※   ※

 

  森林道路的盡頭一棟爬滿枯藤的教堂坐落於此,缺乏光照的老舊建築顯得陰沉,艾倫跟在接過佩特拉遞上來的麻布袋的利威爾身後,那對金黃色的眼睛始終注視著昔日神聖輝煌的教堂,窗上的彩繪玻璃成了散落一地的褪色碎片,踩上去的同時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木質大門一半擱置在雜草叢生的地面,他們小心地繞過並進入教堂內,禮拜堂一排排的座椅覆滿了灰、結了網,大理石製的天神雕像被時光磨去了莊嚴的容貌,胸前的十字架也已失去當年的威信。

  「艾倫,把這個移開。」

 

  往利威爾眼神所指的方向一看,同樣布滿灰塵的大理石桌下的地板似乎有些不同,艾倫吃力的將沉重的石桌移開一角,發現底下是一道隱藏的暗門後,趕忙使力推開,終於使暗門完全露出。

  拉開門板是一條通往地下的石梯,兩人互看一眼,決定由利威爾走在前頭,艾倫依舊是跟在利威爾的背後前進。

 

  雙腳踏到了地面,全黑的空間沒有造成兩人的不便,吸血鬼的眼睛容易適應夜晚的環境,即使身處黑暗之中,也能清楚周圍的樣貌。

  很快地看見和王城封印地相同的水晶棺,倒是棺面雕刻的薔薇與花紋不是金色,而是鮮豔的紅色,連同咒文繪製而成的六芒星陣也是一模一樣的紅。

  「拿著,等等站在法陣上隨你的喜好拖行它。」接下麻布袋,袋內厚實的重量讓艾倫的腳步有些不穩,他按耐不住好奇的打開往裡一瞧,不到幾秒又迅速的關上。

  ——這不是之前經過草原時看見的其中一頭羊嘛!

 

  艾倫欲哭無淚地望著靜靜躺在一旁的麻布袋,雖然很好奇裡頭的羊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偷過來的,可他也沒有去問的意願,只是面露惋惜的看著利威爾喚出和佩特拉一樣的西洋劍,對著袋子刺了一劍,於是艾倫只好硬著頭皮開始執行利威爾分配給他的工作。

  好不容易釋懷的他不自覺向後一看,從袋子流出的血液隨著拖行的動作留下一道紅痕,然後璀璨的琥珀金撇向站在棺材旁邊的利威爾,站直的身軀因為抬起腳的關係,合身的衣物有了皺褶,完全顯現出對方的身材曲線。

 

  原本看得入迷的艾倫,下一秒卻怔在原地,他驚恐的目睹水晶棺毫無招架之力的破碎在利威爾的踐踏之下,以及利威爾又抬起了腳,彷彿無視棺內躺著的始祖,一副打算重重踩下去的樣子。

  顧不得命令的艾倫連忙丟下手邊的工作,大喊道:「請、請住手!利威爾先生!」

 

  「切……」聞言,利威爾收回腳,頂著一張不變的表情回應艾倫,語調毫無起伏,「啊,抱歉,我的腳有點不聽使喚。」

  ——騙人!

  「哎呀、看來我差點死在利威爾『不聽使喚』的腳底下呢!」

 

  突然一道中性的聲音讓艾倫放鬆下來的心情一下子又變得緊繃起來,他看著一名戴眼鏡的人從棺內坐起,那人外表也如聲音一樣難以分辨,然而從踏出棺材的一襲深紅色連身長裙透露了身為女性的性別。

  「幾十年沒見了啊、利威爾。」

  女子咧著嘴,露出大大的微笑走向兩人,胸口還插著木樁。

 

 

  「嘖,麻煩的傢伙終究還是醒了。」面對示好的招呼,利威爾並不領情,只是一臉嫌惡的瞪著女子,「別繼續拎著木樁晃來晃去,還不快拔下。」

  「哪有人和朋友事隔多年不見,結果一見面就是希望繼續避不相見的……果然你那一腳是故意的!」女子一副寫滿沉痛的受傷表情,一邊老實的拔下胸腔上的木樁。

  一旁的艾倫倒是保持沉默地盯著女子,說實話他很慶幸女子取下了木樁,畢竟一個胸前釘著木樁的人起來走動的畫面還是略有些驚悚。

 

  或許是察覺到艾倫的視線,女子也注意到站在利威爾身邊的艾倫,鏡框後的一雙眼宛若野獸鎖定獵物般,讓艾倫不禁感到頭皮發麻、渾身不自在,下意識的更往利威爾靠近。

  「哪哪、利威爾,那傢伙是誰?他是什麼?身上的味道很奇怪,混和了人類和血族,類似血奴卻又不是那樣的存在,可不可以讓我實驗看——!」

  「收起你那噁心的目光,小心我踹你。」

  「……你已經踹了。」

 

  「艾倫,這個瘋瘋癲癲的傢伙就是韓吉.佐耶,就如你所見的,是一個怪人。」利威爾忽略了韓吉抱怨,索性的把她的衣角拿來擦乾西洋劍上的羊血,招來了韓吉暴跳如雷的反應。

  「利威爾!你自己潔癖、怕髒就算了,別把你劍上的血擦在我的衣服上!」

  韓吉哀號著,最終還是敵不過利威爾,只能任由裙襬沾染著動物的血液,不過她並不是很在意,她的注意力全放在艾倫身上,「我是韓吉.佐耶,別聽利威爾亂說,我其實是個單純喜歡實驗研究的吸血鬼,請多指教,是叫艾倫、對吧?」

 

  「呃、沒錯,我叫艾倫……艾倫.耶格爾。」有些怯弱的回握韓吉伸出的手,「那個……可以請問一下、韓吉小姐的實驗是指什麼?」

  「艾倫,你剛剛……說什麼?」

  「小鬼,你的好奇心什麼時候又增加了?」

 

  「我剛剛說的是,韓吉小姐的實驗是指什麼?」艾倫沒有聽出利威爾話中變相的含意,太過於迂迴他根本無法聽出什麼暗示,也忘記了先前利威爾給他的警告,反而再次提問一遍,甚至比第一次說得更為詳盡。

  沒想到卻接受到韓吉透過鏡片反光的懾人視線,以及利威爾帶著死氣沉沉的眼神拍了他的肩膀,艾倫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想向利威爾求助,沒想到對方和韓吉交代一聲便爬上樓梯離開,丟下了兩個人。

  之後,在韓吉細心講解下,艾倫被迫了解到韓吉所作的相關實驗,除了一些她調配湯湯水水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之外,就是研究血奴的偉大事蹟。

 

  「不覺得很奇妙嗎?同樣與黑夜為伍,也同樣必須吸血的血奴,它們的存在是什麼?是什麼因素而創造出它們呢?這就是我所困惑的!」

  根據韓吉的實驗內容來看,她使用了各式各樣的武器來傷害它們,得到了傷口的恢復速度卻比吸血鬼還要快的事實,不過面對像是銀製品的子彈、刀刃,復合能力就遠比吸血鬼慢上很多。

  韓吉也展開過日照的測試反應,但卻因為感覺不到痛楚,一個不注意之下它們就成了一地灰,為此她還哭了整整三天三夜。

 

  「對不起,索尼……對不起了,本……」想起傷心事,韓吉悲痛的呢喃道。

  望著韓吉一臉心痛,艾倫沒有安慰,卻是沉下了臉,說:

  「……韓吉小姐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嗯?什麼意思?」

  「就是、實驗的意義就是為了進一步了解血奴,可是它們——不是『一樣』的嗎?」

 

  ——就只是那樣的原因,不得不如此對待『同類』嗎?

  看出艾倫的疑惑,韓吉摘下眼鏡,一邊擦去鏡面上的髒污,一邊說道:

  「的確,實驗這件事是為了我們更加了解、透澈,所以才會遵循內心的好奇而去求知答案。」重新戴上眼鏡,韓吉正視艾倫,卸下笑容的她此時是說不出的嚴肅,「艾倫,你認為血奴與我們是同類這點,很抱歉大部分的吸血鬼是不會認同的。」

  「為、為什——!」艾倫想繼續追問,但抵在唇邊的食指止住了他欲脫口而出的話。

 

  「到時候你就會懂了,我們現在必須上去,不然會被等太久的利威爾踹屁股唷!」眨著一邊的眼睛,模樣有些俏皮。

  艾倫遺憾的點頭,韓吉看他同意後便踩著輕快的步伐跳上樓梯,兩人告別了地下,來到了地面上。

  ——外面……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隱隱約約聽見外邊傳來的嘈雜,艾倫朝著門口加快腳步,可韓吉卻彷彿有意般地擋在他身前。

 

  「……這是?」直到環繞教堂周圍的蓊綠映入眼簾,艾倫才曉得吵雜聲的來源——他看見了一群人包圍著他們。

  「韓吉,你可真慢,不是要你盡快將廢話通通在一分鐘說完?」利威爾並沒有回答艾倫的疑問,卻是挺直身子,刀尖對著人群。

  「嘛,研究的事才不是廢話,當然無法用一分鐘說盡的啊!」韓吉笑嘻嘻的回覆利威爾,口吻很是輕鬆,右手卻早已喚出一把長形鐮刀,「況且,我這不是趕上了?」

 

  「這次就先原諒你,但是勸你打開生鏽已久的耳朵,給我仔仔細細的聽好了——」利威爾刻意把話拉長,像要強調,或要在場所有人聽清楚一般。

  然後,眼角餘光瞥向欲往這裡接近的艾倫,利威爾警告似的瞇起眼,果不其然讓艾倫不敢再有任何一絲輕舉妄動,反倒是愣在原地的回望著。

  確信了艾倫不會在繼續向前之後,冷冽的灰黑色眼眸迎面對上前方一對對充斥著紅色的雙眼。

 

  利威爾露出銳利的獠牙,揚起沒有溫度的笑容,朝著它們揮下手中的劍。

  「——別讓那群廢物傷到他,不然有你好受。」

 

 

Chapter.Five

 

  睜著一對對紅的快滴出血的雙目,看似人的它們,卻早已失去應有的理智,更別說與吸血鬼相提並論,就只是個單純嗜血的『生物』,沒有想法,只是依循著吸取血液的本能,咬斷人類脆弱不堪的脖頸,品嚐那由頸動脈不斷汩汩溢出的紅色甘甜。

  位居上層的吸血鬼們倒是很鄙視這種浪費的豪飲方式,相較之下他們還比較喜歡慢慢享用,一點一滴的擷取,確保糧食的存量,或是隱藏黑暗子民的特性,體會人類的生活,觀察並且有樣學樣的融入其中,忘卻時光的洪流,直到下一個世紀無情的到來。

  現在的艾倫還不是很能理解吸血鬼與血奴兩者之間的差異,至少到他完全理解時,也已經不是那麼地在意,他只知道不必一個人孤獨的與時間背道而馳,因為總有個人會願意陪著自己,當然這是後話以後的事情。

 

  此時此刻,空氣彷彿不再流動,壓抑的氣氛彰顯出對峙的場面被打破時的措手不及,而後是一觸即發的態勢,以及攻守交替,不過現況卻是一方單方面的展開攻勢。

  一道黑影躍上了血奴上方,輕盈的彷彿背後正伸展著雙翼,利威爾揮舞雙劍,手腕靈巧的隨動作變換劍刃的角度,那雙眼從空中環視,像極了翱翔天際的老鷹,鎖定目標一個下墜,刀刃削開了柔軟的肌膚,屍首分離。

 

  利威爾穩穩地落地以後,眼神示意佩特拉去支援一旁忙不過來的艾魯多,自己則又陸續解決了不斷靠近的幾隻血奴。

  負責後方的韓吉,手上的鐮刀像富有生命力一般,刃面砍下無數伸往自己的手臂,劃過每個支撐頭顱的頸項,血珠沿著傷口噴湧而出,染紅的地面好似與她深紅色裙襬相連。

  「哪哪、利威爾!既然數量這麼多,帶幾隻回去應該沒關係吧?可以嗎?好不好嘛——」一邊揉著發痠的肩,一邊嚷嚷著。

  「誰讓你放下武器的?」瞟了一眼逕自休息的韓吉,對於她的提議,利威爾選擇了無視。

 

  利威爾眉頭深鎖著,沒有鬆開的跡象,他不是沒考慮過韓吉所說的建議,只是……

  「……別弄髒的話,隨便你。」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最終他還是選擇答應,身後傳來韓吉高亢的歡呼聲,這讓他開始不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的決定。

  正當利威爾打算轉身斥責已經開心到忘我的韓吉時,卻在一個方向定格,總是映不出感情的瞳眸少見的染上情緒色彩,瞳仁瞬間急速地收縮,他突如其來的朝後方狂奔,並且壓低聲腺,像是在克制住什麼似的低吼著。

  「韓吉,還記不記得我說過的話?」

 

  韓吉一時之間看不出利威爾往自己方向奔馳與話中的意思,但在瞧見利威爾溫度低到不行的眼神,韓吉也馬上反應過來的轉過身,卸下笑容的表情異常嚴肅,她舉起鐮刀,也同樣邁開步伐。

  「別讓牠們傷到小鬼。」

  ——這是她從利威爾眼裡,所讀出的話語。

  然而,這也意味著她的大意。

  ……噢,她開始想像到被利威爾事後算帳的自己,悲慘的後果了!

 

 

  利威爾可沒想到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情,好比說——漏網之魚早已欺近韓吉身後不具威脅性的少年。

  尖銳的指甲輕劃過少年的眼窩,雖說捂著左眼避開了撲擊,腳卻絆到毀壞的門板,讓他失去平衡的向後跌去,後腦杓直直撞上了地面。

  「艾倫!還杵在那做什麼?快離開!」眼看那些張牙舞爪的手快要抓上艾倫,利威爾大聲喝斥,卻不見對方有任何動作,他暗暗咋舌,加快奔馳的腳步。

  儘管韓吉及時調頭,但距離的差異是無法在短時間內消去,深知趕不上的利威爾果斷的扔出手上其中一柄劍,劍刃刺穿了血奴行動的雙腳,成功阻止了欲往艾倫靠近的舉動。

 

  作為暫時性緩衝的手段無法拖延太多時間,至少讓韓吉趕上將血奴消滅還算綽綽有餘。

  突發的危機解除之後,利威爾也交代另外兩人幫忙撐住場面,而他則是走向艾倫查看情況,有些粗暴的制止試圖掩蓋傷勢的手臂,他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張清秀的臉上幾近眉梢的傷口,流出的溫熱血液遵循著地心引力,被紅色模糊的璀璨金目因刺痛而緊閉著。

  「喂……」

  「我、我沒事,傷口等等就會癒合,請不用在意我!」

 

  「……你的意思是,即使身受重傷也會痊癒嗎?」

  「唉?不、我並不是……」

  利威爾望著勉強睜開的金眸和自己對望,而從中映著自己灰黑色的眼瞳,像把所有情緒都沉澱下去,猶如吞去一切的黑暗般冰冷漠然。

  「利、利威爾先生?」

  不理會艾倫的叫喚,利威爾他只覺得內心深處湧起一股不知名的煩躁感無從發洩,他垂著頭,任憑半邊的瀏海遮住一隻眼,另一邊沒被屏蔽的右眼卻已漸漸換上艷麗的鮮紅色澤。

 

  站起身,利威爾視線移開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的艾倫,握劍的手垂放在大腿兩側,踩著緩慢的步伐重新步入戰場中央,他默默環視前方一群隨慾望而行動的生物,舉起劍。

  以自身為中心的圓圈範圍是一片腥風血雨,他毫不留情的展開單方面的殺戮,不覺麻木的重複著相同的揮擊。

  運用地面作為支撐的反作用力,一個騰躍將雙劍刺進最後一隻血奴的額頭,然後拔出沾染上血液的西洋劍,血珠噴灑在他的側臉上,綻放花蕾。

 

  揮去劍刃上的血的同時劍身也化作金色光點消失無蹤,吁出一口氣平復方才的激烈,回歸平穩的呼吸,狂艷的紅水晶換回平靜深沉的黑曜石,頰邊是乾涸而扭曲的血花。

  艾倫緊盯著不發一言的利威爾佇立在瀰漫著濃厚血腥味的那些屍塊中央,腳步一顛一跛的走向利威爾,艾倫略顯著急的表情參雜著擔心與雀躍,蜜色的眸子映出面朝自己走來的對方。

  然而他們卻擦肩而過,沒有任何一字一句,只有無聲無息的眼神交流,和從彼此之間穿梭而去的冷風吹著他一顆心陣陣刺痛。

  「利威爾先……生?」彷彿抓不著方向似的,視線不知該擺向何處,只能睜圓著眼琢磨著留給自己的背影,話語隨風飄緲。

 

※   ※   ※

 

  一回到宅邸,容忍不了身上任何一絲惡臭腥味的利威爾回來之後便不見人影,佩特拉則陪著艾魯多去馬房安置馬車,徒留韓吉和艾倫兩個人待在大廳,與流淌的沉默作拉鋸。

  然而,此時此刻卻遠比方才來的輕鬆——畢竟回程是在籠罩著彼此之間極度壓抑的氣氛下安然度過。

  想起利威爾板著的冷峻面孔,以及毫不控制的強大威壓,讓旁人彷彿完全身陷在凝滯的冷空氣中,說實在沒有一個人不是繃緊神經的,連同平時總是溫柔待人的佩特拉也換上嚴肅的表情。

 

  「韓吉小姐……利威爾先生是在生氣嗎?」從回到宅邸之後,艾倫不斷繞著這個問題打轉,想破腦袋一樣的重覆思考著,他現在顯得沉不住氣。

  「嗯,也許吧?不過艾倫你大可不必想太多,利威爾只是潔癖發作而已。」雙手托著腮幫子,偏頭思忖。

  「但、利威爾先生是因為我說的話才……」細長的手指拉緊扯出摺痕的衣角,鍍金的眼裡閃爍。

  「你仔細想想,要是我有照顧好你,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啊!」韓吉聳了聳肩,說道。

 

  「——總之,不要太在意。」

  「……嗯。」垂下眼,悶悶的回應。

  ——追根究底……這些事的前提還是因為我,不是嗎?

  鏡片後的棕眸頓時讀懂了艾倫的想法,韓吉嘆了口氣,她並不打算拆穿,卻是無比擔憂,即使與艾倫相遇還算短暫,也已從彼此間的相處得知他太過於認真的個性,也因為這種性格,讓他更容易變得過於鑽牛角尖。

 

  於是,韓吉決定開啟另一個話匣子,她說:

  「話說、艾倫你之前不是問過我嗎?『為什麼吸血鬼不把血奴當作同類』這點。」

  韓吉見艾倫表情愣然,然後才反應過來的微微頷首,有些乖順的模樣讓她不禁露出黠點的微笑,又接續道:「經過之前的狀況,或多或少也了解了吧?」

  「是、是的……對不起當時還抱著質疑。」

 

  「沒關係,至少現在你也知道兩者的差異,對於擁有理智的吸血鬼而言,自然不希望和喪失心智的血奴混為一談。」早已預料到艾倫會這麼回答的韓吉笑著擺擺手,表示並不在意。

 

  「雖然很想繼續和艾倫聊天,不過時間也晚了,還是趕緊去休息吧!」做了幾個伸展動作,韓吉只覺得今天全身痠痛,尤其她才剛甦醒不久。

  聽聞韓吉的話後,艾倫同意的點頭,接著和韓吉互相道了晚安,便一起離開了大廳。

 

 

  艾倫獨自踏著旋轉式樓梯向上來到二樓,剛剛陪伴的韓吉因為將近多年沒來到利威爾的宅邸,縱使身心俱疲,也懷著堅持想好好地把屋子每個房間探險一遍,而忍著睡意去拜訪每間房間,頗有舊地重遊之感。

  試想了想韓吉略帶興奮的跑遍宅邸每個角落的畫面,艾倫難掩笑意,原先的沉悶一哄而散。

  然而他的笑容維持不到幾秒,轉眼間換上了僵硬的難看笑顏,他的目光注視著走廊轉角處的兩道身影,某種異樣的情感在他體內油然而生。

  他扼阻企圖洶湧而出的所有想法,艱辛隱忍地吞下欲脫口而出的話語,只是呆愣在原地,而最終艾倫選擇繞遠路回到自己的臥房,趁著兩人尚未察覺之前離去。

 

  「……」倚靠著閉緊的房門,他仰起頭,目無焦距。

  ——利威爾先生和佩特拉小姐果然很速配呢。

  ——他們兩人之間的信賴關係,大概外人是無法介入的吧?

  「終究是一定的……不是嗎?」就像說給自己聽一般的低聲呢喃著,揚起的嘴角掛著苦澀的笑容。

 

  時隔多日,從那次行動過後,艾倫已經很久沒和利威爾碰面了,恰似刻意安排好似的,不管是用餐還是轉達事情,兩人都沒有同時在場過,不是其中一方未到場,就是請他們之外的其他人代為傳達重要的情報。

  壓下不知道是第幾次幾近爆發的情感,而自己卻連大聲咆嘯釋放也做不到,只能任由其在內心叫囂,瀕臨臨界點與強制抑制之間載浮載沉。

  轉眼間又是一個禮拜流逝,兩人的狀況沒有任何改變,甚至可能愈演愈烈,愈發嚴重。

 

  「我說、利威爾——也該停止這毫無理由的避不見面了吧?」韓吉小心翼翼的瞥向利威爾,直盯著對方使用奇怪的方式喝著紅茶,見對方沒表示什麼,接續著說:

  「連我都快看不下去了,艾倫竟然得無緣無故承受你突如其來的鬧彆扭。」

  「死眼鏡,廢話說完了就快滾。」利威爾瞟了一眼,同時也給韓吉下了逐客令。

  「是是、我等等就走——倒是艾倫現在的情況真的並不適合你再繼續迴避他。」缺少了平常輕浮的口吻,韓吉是難得的認真,「利威爾,難道你沒發覺嗎?艾倫的傷口復原速度大不如前了。」

 

  「原本我並不關注,直到有次我詢問了佩特拉才知道艾倫到現在竟還沒有喝過任何一滴血!別說無法癒合傷口,艾倫恐怕會暴走也說不定,就因為對『血』的渴望,我相信他到時候寧可選擇一死也不打算吸血。」緩口氣,韓吉又換上了輕鬆的姿態,說:

  「身為你的友人,我只能奉勸你和艾倫談談,這攸關到他的性命哪。」

 

  默默盯著開啟後又闔上的門,放下手中的茶杯,利威爾這才開口回應。

  「嘖,不用你說我也清楚那小子的狀況有多嚴重……」

 


Chapter.Six

 

  濕冷的空氣纏繞著白霧瀰漫在四周,筆直的遙遙之路延伸之處無所識見,無形之牆所扼阻的前方路途,失去聲帶般的放聲吶喊,包裹住手腕的一股強大力道,再次的叨擾著深夜的安眠。

  數不清是第幾次身處在這潔白孤寂的夢中,日漸頻繁的入侵、剝奪了睡意——相似的夢境內容依歸是無止盡的上演著。

  停留在和上次相同的地方,然後因夢醒而遺忘了的事物就算使勁想破腦也記不得分毫,無力地眨著痠痛卻擠不出淚的乾澀雙眼,思路清醒的事實唆使著自己無端去嘗試,嘗試深入回想被除去的空白,每每思索著回憶的中段處太陽穴便隱隱作疼,最終意識隨痛楚消逝而去……

 

  「……回……來……」睜著迷茫的雙眼,視線映著模糊的人影,啟啟闔闔的唇瓣吐露斷斷續續的言語,似是回音般迴盪。

  「艾……回……來——」重疊的影子漸漸勾勒出清楚的輪廓,暗紅色禮服同花朵襯托著身下的白色床單,流盪的回聲也逐漸變得清晰,眨眼之間是一雙隔著鏡片的棕色眼睛。

  「——艾倫、起來!回神了嗎?」

  剩不到一個拳頭距離的放大面容使艾倫瞠大眼,反射性地向後閃躲,後腦杓卻撞上床頭,痛得他眼角流出生理性的眼淚。

 

  抬頭,金眸對上上方憋笑的人,表情無辜而無奈,略微惱火的嘟噥著:「韓吉小姐,下次能不能別靠那麼近……」

  「嘛,請相信我不是故意的……總之,今天難得只有我和艾倫喔。」

  「咦?」一聽見韓吉的話,艾倫反倒僵在那,彷彿聽到一件荒謬的事情,所有怨言全吞回喉嚨。

  像是看穿艾倫的疑惑,韓吉笑著補充:「利威爾和佩特拉出去囉,似乎一早就去打探情報了。」

  「這樣啊……」像是呢喃,又像是嘆息。

 

  「因為利威爾不在,覺得——失望了?」挑起一邊的眉,韓吉刻意拉長了音。

  「不、沒那回事!我、我只是……」艾倫急欲解釋著,卻遲遲說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只能挫敗的抿起雙唇,不語。

  「抱歉抱歉、我是鬧著艾倫你玩的。」捧著笑疼的肚子,手指擦去眼角因笑而擠出的淚水,韓吉平復激烈過度的反應,輕捏了捏艾倫的臉頰。

  撫著自己被捏得紅潤的臉蛋,染上哀怨情緒的眼瞪視著眼前的始作俑者,但卻顯得底氣不足,要不是被捏紅的關係,自己臉頰早已熱得發燙的事實,就會暴露的吧?

  ——到頭來、他只是在尋求個能掩飾的藉口罷了……

 

 

  午後時光,艾倫陪著韓吉整理書房零零散散的研究資料,有時韓吉會藉機談起實驗的事情,但一想起利威爾當初的警告的艾倫總會面有難色的拒絕,並委婉的推辭協助實驗等等,甚至果斷地制止韓吉詠嘆篇幅過長的事蹟,使她頓時失去活力,口中不斷念念有詞,把充當靶子的利威爾抱怨了一整個上午。

  之後在宅邸打轉了一段時間,整天消磨下來感到些許疲憊的艾倫將身子的重量全給沙發,瞇起燦金色的眼,他重重呼出一口氣。

  「艾倫,方便問個問題嗎?」端著兩杯冒著熱氣的茶杯,韓吉詢問道。

  「那個、是怎麼樣的問題呢?」接過韓吉遞給自己的熱牛奶,他小心地喝了一口。

 

  「是關於利威爾。」饒有興趣的盯著艾倫在聽聞自己的話後嗆到的反應,讓韓吉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不少,「艾倫,你是怎麼看待利威爾的呢?」

  「為、為什麼要……突然這麼問?」鍍金的眼裡藏匿的情感起伏盪漾,視線飄忽不定。

  「我聽利威爾說過,艾倫你會成為吸血鬼是某位血族的關係,遺失的記憶也是。」輕啜了杯內的紅茶,韓吉不疾不徐地說:

  「而利威爾身為初代血族,你非但沒有厭惡,反而是無條件信任,所以我很好奇你對他的看法。」

 

  「利威爾先生幫了我很多……」

  「我知道,但也不至於對一位稱不上是家人或朋友、只是幫了你很多的陌生人表示信賴吧?」

  韓吉的話堵得艾倫一時語塞,他把玩著手指試圖轉移注意,卻無法如願以償。

  「我換個方式說好了,艾倫——對於利威爾的刻意迴避,你其實很在意吧?」語畢,韓吉她沒錯看艾倫眼內一瞬的慌張無措。

  「沒這回事……」他毫不掩飾的避開韓吉投射而來的目光,艾倫低下頭,咬著發紅的唇瓣,沉默。

 

  那之後,像是逃避般,艾倫屈起了膝,把臉埋在手臂內,不再多做任何的回應。

  「嘛,我只是希望你別輕易否定那份感情,不然會後悔的。」末了,見著對方依舊沒抬起頭的打算,她只是嘆了一口氣,叮嚀了有關明日解除封印的事宜,然後站起身,準備離去。

  離開之前韓吉聽見了身後傳來的細微聲響,轉過頭只見艾倫搖了搖頭,又回到原來埋頭屈膝的姿勢,沒再多說什麼,她走出了大廳,棕色的眼映著黑色的人影,便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跟上,直到前方的人停下行進的步伐。

  「都聽到了吧?」她輕笑,表情有些無奈,「——那孩子隱隱約約對你的情感。」

 

  「我並不認為有那方面的感情存在。」

  「真搞不懂吸血鬼最強是在彆扭什麼,而偏偏艾倫又一樣口是心非……」撇了撇嘴,韓吉大辣辣的賞給利威爾一記白眼。

  「或許是你誤會了,他只是單純尋找一個能成為慰藉的人,就如雛鳥那樣。」拋下這話,利威爾打算轉身離開,卻在下一秒硬生生的止住踏出去的步伐。

  「那麼你覺得『就是不否定才會後悔、不是嗎?』這句話代表什麼?」

 

  「……誰知道呢。」似乎在說給誰聽似的,利威爾的雙眼望著某個方向,又像在凝望著遠處一樣,不著痕跡。

  「唉……該幫的我都幫了,剩下就看你要不要領情,說真的……」頓了頓,韓吉接續說:

  「……我還是希望你能趕緊釐清這份關係。」

  ——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

 

※   ※   ※

 

  隔天,艾倫又再惡夢侵擾中醒來,手背抵著發痛的額頭,他為自己擦去冷汗,在恍神與清醒之間換穿好衣服,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大廳,什麼也沒做,只是自顧自地發起呆來。

  自從韓吉成為戰力以後,他們便決定採取分散的方式同時突破兩邊——東方與南方的封印,而經由昨夜收到的人員配置,艾倫和韓吉是負責南方,利威爾和佩特拉則是東方。

  待不到多久,艾倫便獨自去了馬房,和正在餵食馬匹的艾魯多詢問了安排前往南方的馬車,就先一個人過去和負責這次駕駛的君達.修茲打聲招呼,而對方也禮貌性地問候自己,還答應了讓他先上車等候的要求。

 

  艾倫百般無聊的托著腮,他望著窗外,看著君達與艾魯多相互揶揄著另外一位名叫歐魯.波札德老愛學利威爾的說話方式,而歐魯又總是學不膩似的,用著學得聽來有些彆腳的口吻回覆兩人,有時候無故把矛頭指向艾倫,讓他不禁感到好笑,還有一點莫名其妙。

  或許是好幾天沒闔上眼好好適當休息,缺乏精力的身體終究抵不過睡意的侵襲,他閉上眼與外界繽紛的色彩斷了聯繫,自然沒注意到車門打開,僅僅只是放鬆了繃緊的神經,然後沉睡。

  一路上,也許是誰借了肩膀依靠,讓他難得沒感受到馬車行駛時的顛簸,反而睡得安安穩穩的,直到君達叫醒了自己,艾倫才知道早已抵達目的地,而身旁除了君達之外沒任何人,彷彿方才都只是錯覺,然而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卻告訴了他一切。

 

  排除所有推測的艾倫趕忙進入封印地,他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也大致理解裡頭的分局——前方唯一的大門門閂上的鎖還留著,聞風不動且毫無開啟後的痕跡,剩下是左右各兩邊的一條長廊。

  艾倫無法判斷哪一條走道是否有人走進,沒有多想的他選擇了右邊,雖然事後覺得魯莽,但他沒時間後悔,因為無聲無息的黑暗中只有自己急迫的腳步聲,給他一種置身在封閉空間的感覺,緊張漫延全身,壓迫神經。

  「啊……」扶著額,一瞬的暈眩感阻止了他前行的腳步,艾倫遲疑的移動步伐,卻又是一陣眼花撩亂,伴隨著頭痛炸裂。

 

  意識開始不清,卻無法阻擋他欲繼續向前的堅持,身子的重量全放到一邊的牆上,但最終還是支撐不住的跪坐在地。

  耳邊響起嗡嗡的耳鳴,太陽色的眼底浮現一抹紅色的細長身影,飽含笑意的墨色眼睛對著他緊盯不放,宛若深深吸入一般……

  「振作點,艾倫。」

  「利……威爾先生?」失焦的金色瞳孔,嘗試對焦到利威爾身上,那雙灰黑色的眼此時掀起了波瀾。

 

  「反抗它,反抗那個像是植入腦海般的聲音。」

  「那種事……不行……」輕如羽毛的話語顯得飄渺,他垂下頭,雙眼半闔。

  「難道你甘心受控嗎?」面對毫無反應的艾倫,利威爾嘁了一聲,蹲低身子平視著那對失了光澤的金色眼睛,雙手捧起對方的臉,額頭抵著冰涼的前額,字字堅定地開口:

  「艾倫,聽好了——你不應該放棄,也不應該辜負你的決心。」

 

  「吶、明白嗎?」

  回應利威爾的是手背上所感受到的微熱溫度,以及……緊握的力度。

 

 

  「為什麼……利威爾先生不是應該在東方才對嗎?」

  「我不能臨時改變決定嗎?」

  一前一後的兩道身影在暗黑中行進,交疊的手掌傳遞著溫熱。

  「那個、是沒有說不能,但是……」噘起嘴,刻意壓低音量,「……總覺得很狡猾啊。」

  聞言,利威爾也只是輕哼,嘴角的笑意倒是深了幾分。

 

  利威爾他其實也困惑自己居然會突然改變決定,也曾為此選擇猶豫、抉擇過,不過卻在瞧見少年無防備睡顏下的黑眼圈時全都煙消雲散,才會忍受加壓在肩上的重量,不願對方受風寒的為他蓋上了外套。

  然後是在左邊長廊盡頭聽見的凌亂喘息,不自覺加快腳步,在相通的通道內發現了對方,那雙遺失了清澈色彩的瞳眸又再一次呈現在眼前,前所未有的感情衝擊著他外表維持的鎮定,以往從沒如此動搖過,當下就只剩下『不願再看見任何不屬於笑容的表情出現在少年稚氣未脫的臉上』這個想法……

  發生過的事過去就算了,但從今以後的未來、還有現在的此時此刻——

  ——他絕不允許。

 

  下意識的握緊包覆在掌心的手,鐵灰的雙瞳倒映著不斷掩飾臉紅而轉移話題的艾倫,模樣多了幾許狼狽,「利威爾先生……那個、可以鬆開點嗎?」

  「討厭的話就直說,我會放手的。」

  眼看利威爾作勢要鬆手的樣子,哪管地著害臊,另一支空著的手趕緊將之抓牢。

  「不、不是的!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討厭!」空蕩廊道響起的回聲敲擊著耳膜,這才意識到自己拔高的音量透露著驚慌。

 

  艾倫低垂著頭,兩手輕撫著利威爾骨節分明的手指,細小的聲音努力琢磨著字字句句,像極了犯錯孩子似的渴求原諒,夾雜著哭音,低語:

  「所以、拜託……請不要放開我的手……」

  湊近那張露出像是受到委屈的臉,利威爾失笑的朝艾倫的額彈指,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滿溢著不難察覺的溫柔,「啊,早就沒有放手的打算了。」

 

  之後兩人繼續前進,走到兩通道交會處是一扇門,而早在艾倫進來之前,利威爾便已經找到並且踹壞了門板,還未踏進一步反倒是捕捉到右方的動靜,將順序延後調整,因此佇立在門前的兩人一齊走進從大廳封閉的大門無法進入的房間,果不其然是一副雕繪青色薔薇的水晶棺材,與地上布滿的咒文接連而成的六芒星。

  將事先準備好的、作為血祭的材料灑滿在地,本想用破壞關住韓吉的棺材方法的利威爾被艾倫強行阻止,於是他只好無所事事的一邊對著牆上讚詠神祇的褪色壁畫乾瞪眼,一邊看好戲似的觀察艾倫使用著蠻力試圖打開封死的上蓋。

  在艾倫無數次的徒勞無功後,水晶棺終究還是毀在利威爾強勁的腳力下。

  「明明只要踹一下就沒事,看你浪費了多少時間。」

  「因為……」

 

  「……我怕利威爾先生會像對韓吉小姐那樣、狠狠的踩下去。」

  「你大可放心,那是死眼鏡的專利。」利威爾用著一副義正詞嚴的口吻說道。

  「這聽起來更讓人不放——咿咿咿!」後頸突如其來的吸鼻聲,嚇得話沒了後續,甚至全成了慘叫。

  見狀,一旁的利威爾則是平淡的出聲:「你嚇到他了,米克。」

  「無意冒犯。」米克.薩卡利亞斯嚴肅的回應,下一秒卻撇過臉發出嗤笑聲。

  利威爾輕輕皺眉,缺乏感情起伏的眼睛瞪視著一身藍軍裝、正無聲嘲笑著的吸血鬼,他瞭解這位始祖擁有驚為天人的嗅覺,但他頗不能理解的是——為何會有在面對初次見面的人時,總要先聞過對方的味道然後在好好地取笑一番?

  ——還有就是……

 

  「艾倫。」

  「是、利威爾先生?」

  瞇起暗色的眼眸,利威爾一把扯過艾倫的衣領,側過頭,溫熱的鼻息打在光潔的後頸上,伸出舌輕舔,惹來一陣哆嗦外加微小的抽氣聲。

  ——他可不希望自己重視的人沾染上其他氣味。

 

 

Chapter.Seven

 

  在五位吸血鬼真祖陷入沉眠後,劃分為五個角的封印地,人類也因此冠上了相對應的顏色。

  ——象徵北方的赤色大陸,代表南方的青色汪洋,白色的日出之東,黑色的日落之西,以及立架於其中的金色王權。

 

  如今,失去了其餘四邊方位的五角封印削減了大半的效力,只剩下西方苦苦支撐著脆弱而搖搖欲墜的結界,或多或少似乎也讓教會有所察覺到他們的行蹤,往西域必須經過的護城河加強了巡邏的警備,為此為了掌握教會的動向,佩特拉便前往王城探聽情報,以利策劃下一次的行動。

 

  「艾倫。」

  「利威爾先生?」回過頭,望著叫住自己的利威爾。

  「最近還有做夢嗎?」自從艾倫和利威爾提到時常叼擾自己安眠的夢境之後,利威爾便會這麼詢問著他,雖說聽來有些制式,但艾倫知道——利威爾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著他。

 

  一想到這是利威爾笨拙的溫柔,艾倫扯起傻呼呼的笑容,然後在對方不耐煩的咋舌下,趕緊說道:

  「相比之前已經減緩不少,只是、偶而還是會斷斷續續的……」

  「是嗎……」移開視線轉向一旁思忖著,而後又移回視線,說:「艾倫你——不,還是等破壞完西方的封印後再說吧。」

  表示理解的頷首,縱使心中抱持著疑惑與好奇,但艾倫也不再多問什麼,只是靜靜聆聽利威爾給予自己的叮嚀,以及確認三天後的行程等等。

 

  「必須緊緊跟在我身邊,聽懂了嗎?」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如夜般黑的眼眸是少有的柔和。

  「是、是!」意識到利威爾過於親暱的舉動的他臉頰微微泛紅,慌慌張張的回應,音量也不自覺的拔高不少。

  被艾倫的反應給逗笑的利威爾,像捉弄似的用指節用力彈了他光潔的額,便心情愉悅的先行離開,留下還在吃痛的艾倫摀著額頭發出長長的哀鳴聲。

 

  而後,回到房間的艾倫將身子靠在門板上,有些恍神的讓手掌貼著自己的臉頰,冰涼的溫度漸漸染上了熱度——簡直燙得足以燒傷自己的掌心般。

  瞇細的金眸難掩笑意,從指縫中流露出動人的金光,他吁出一口長氣,接近無聲的唇語說道。

  「……被摸頭了呢。」

  嘴角是幾分察覺不到的上揚,艾倫像個得到了糖的孩子,喜悅的心情全表現在臉上。

 

  原本托著臉蛋的雙手反而緊抓住兩臂,抓出衣料摺痕的力道已經重的抓痛了肌膚,喉嚨的燒灼感摧毀了維持不上幾秒的笑容。

 

 

  潔淨的額覆上一層薄薄的冷汗,艾倫只覺得全身在顫抖不停,雙手緊捉著胸前的衣料,他半跪在地,金色的瞳仁悄悄的被紅色取代。

  前所未有的飢餓感襲了上來,喉嚨乾澀的一開口彷彿就有把火在燃燒,渴求著一個月未進食卻又在不斷消耗流失的血液。

  「必須……忍下來……才行!」

 

  然後,艾倫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對血產生渴望的時候。

 

  尖銳的犬齒刺破脆弱不堪的皮膚,湧出的鮮紅非但不足以滿足空腹的飢渴,傷口卻以緩慢的速度癒合,只好張嘴咬上另一隻手掌,強迫的去撫平自己欲吸血的慾望。

  重複不上幾次之後,金瞳無神地盯著麻木的雙手全是乾涸的血跡,他的嘴邊也沾著少許的暗紅色,他抹了抹嘴角,空氣中瀰漫的味道厭惡的令他想吐。

 

  「呃!咳、咳……」艾倫吸了吸鼻子,乾嘔的不適讓他視線朦朧一片,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著,他甚至差點哭了出來。

  良久,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胸膛緩慢的起伏著,艾倫搖晃地站起身,機械式的將床邊矮櫃上乘著清水的瓶子倒在自己的雙手中,眼神蒼涼的注視著不斷被水沖去的血汙,順著手掌弧度滴落而下,成了一灘混濁的小水漥,映照著他蒼白的臉色。

 

  房間的腥味淡薄不少,艾倫深鎖著眉,瞪著面前凝滯的液體,彷彿下一秒它就會如自己所願般的蒸發不見,然而一切卻是不為所動。

 

  艾倫還是花了點時間處理掉那灘水,一時之間找不到能夠擦拭的布料,他只好先將綠寶石飾品拿下,然後取下了打在衣領上的墨綠色領帶作為替代。

  沿著布料材質,水吸了上來,很快地,地板上只剩下些許未乾的水漬。

 

  「這個,明天一早在拿去清洗吧……」走到床沿旁,笑容苦澀的把浸濕的領帶放到瓶子裡,一同輕擺在櫃子上。

  艾倫吹熄了燭火,失去火光照亮的房間在轉眼間變得漆黑寧靜。

 

 

※   ※   ※

 

 

  西邊的盡頭是一幢荒廢的莊園。

 

  生鏽鐵鎖,黑色門欄,裡頭是了無生機的庭院,枯黃的雜草如同乾癟的稻草堆,中央一座噴水池被迫面對日積月累的折磨,灰黑色的污痕侵襲了原先的乳白色澤,佇立在水池上的雕像也沾染上時光的枷鎖,覆滿泛黃的苔癬,磨蝕的雙翅無法辨識,面容上的莊嚴不在。

  然而,本該乾涸的水卻因不久的驟雨而填滿了水池,懸浮的汙泥沉澱,微風輕輕吹過清澈的水面,圈起陣陣漣漪。

 

  潮濕的氣息隨著風迎面撲向繃著一張臉的利威爾,濕而帶點涼意的感覺令他深皺眉頭,甚至感到異常煩悶,當然也包括腳底下正踩著一灘灘被水稀釋過的泥巴也足以讓利威爾心煩意亂,不過最要在意的事是——

  「米克。」他喚了身後的人,「有聞到什麼嗎?」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很多,但都被雨水和土味混淆了。」彎下腰,附耳輕聲說道。

  「嘁,果然。」得到預料中的答案,那雙眼瞇細了幾分,環視著這座被圍繞在死灰色高牆內的庭院,就像是隔絕外邊的牢籠。

  阻隔的高牆導致他們無法窺視莊園外的動靜,行動空間全侷限在蠻荒的庭園與門板尚未破壞的房內,或是形同出口也是唯一入口的鐵柵門欄,這也擺明著他們的言行舉止可以被外人輕易掌握住。

 

  考慮自己、米可與納拿巴三人的戰力分配,草草擬出了簡單的應急計畫,他說:

  「和納拿巴帶著艾倫進去。」

  「黑色封印呢?要先摧毀嗎?」米克手提著長斧走到緊掩的門前,蒼青色的光點在身旁消散開來。

  「你們依情況判斷吧……如果事態變得糟糕起來的話。」利威爾的視線轉向身著一身白色服飾的男性,在相互對到眼的那一刻,對方也像明白似的,與艾倫說了幾句話後便快步朝他走來,在後頭的艾倫則是停留在原地回過頭。

 

  利威爾不禁蹙眉,正當他打算開口要艾倫趕緊跟上納拿巴時,卻見身後多了沒見過的身影。

  「離那傢伙遠一點!」平時無起伏的嗓音反常的蘊含著洶湧的情感,「艾倫!」

  於是利威爾使勁全力奔向艾倫,跨出的腳步卻被無數伸出的雙手給阻攔截斷。

 

  然後他深沉如海的雙目映著逐漸遠去的人影,鮮紅之中點綴著灼眼的金色光芒化作的利刃,為單調枯萎的色彩沾染上——滿腔怒火的腥紅之色。

 

 

  艾倫悄悄抬起眼,觀察著略高自己一點的納拿巴,身穿短版的象牙白雙排釦軍服,長靴修飾出高挑的身形。

  「怎麼了嗎?」察覺到艾倫目不轉睛的盯視,納拿巴側著臉,疑問。

  「沒、沒什麼!」趕忙移開目光,池面上的一圈圈波紋在太陽石裡綻開。

  ——他只是覺得……竟有人能如此適合萬般無瑕的白。

 

  暗自一想,再次偷偷看向納拿巴的同時,因而望見遠處的利威爾表情陰沉的看著這邊的方向,此時納拿巴略帶中性的清晰嗓音傳到了艾倫耳邊。

  「快點跟上吧。」

  聞言,艾倫應了聲,邁開雙腿,打算跟上前面的腳步,忽然身後響起的聲音促使他停下。

  「艾倫。」那聲音和夢中呼喚自己的女聲如出一轍。

 

  下意識轉過頭,只見一位包裹著斗篷、遮住面貌的女性佇立在方才自己站著的噴水池旁,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覺油然而生,腦海中閃過零零散散的畫面。

  「離那傢伙遠一點!」

  「!」後方傳來利威爾急迫的呼喊聲,拉回了艾倫陷入短暫沉思的注意,他焦急著轉身想跑向對方,卻礙於自己的雙腳無法動彈,耳邊又不斷回響著少女的呼喚。

 

  「艾倫!」

  「利威爾先生……」艾倫微微皺眉,在他聽來利威爾最後落下的尾音突然變得飄渺,隨風而逝。

  ——為什麼……聽不見你的聲音了呢?

  「艾倫,跟我回去。」相較起來,少女的聲音卻如此強而有力,敲擊著耳膜。

 

  他眼睜睜看著一群隸屬於教會的神職人員剝奪了他注視對方的權力,漸漸地在發狂的血奴中找不到對方的身影為止,才知道外界的畫面與聲音全都遠離了自己,只剩那名少女依舊重複著相同的話語。

 

  「艾倫,艾倫……」一個停頓,唇角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她笑了。

  她踩著輕快的步子靠近,接住了脫力的身軀,緊緊扣在自己的懷抱,她說……

 

  「我們回家吧,艾倫。」

 

 

字數限制接下篇。

评论
热度(29)

© 雨都RainyCity | Powered by LOFTER